对话《后花园》

——方英文答孔明问

     孔明（以下简称孔）：方英文先生，祝贺您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后花园》在这“飞雪迎春到”的季节与读者见面了。我掂了掂，很大气、很厚重的。能谈谈您出版第二部长篇小说的心情吗？或者您有掏心窝子的话要告诉您的读者吗？

方英文（以下简称方）：谢谢您的祝贺！并不是谁都会祝贺朋友的，因为这需要一种“大气”“厚重”的情怀。坦诚地说，小说出版了，我很高兴，我非常高兴。我人生中的所有欢乐，都与写作紧密相关。但是我的性格比较怪。我不喜欢通过常规的，就是说召集一大帮人来，所谓“热烈庆贺”。我喜欢宁静的欢乐，并乐于将这种欢乐以手机短信的方式，告诉我的朋友，当然首先要判断这个朋友真的会为我高兴——比如《后花园》在几家大报连载的消息，我就用短信报告了您。我想不起来还告诉了谁。我对人性里的脆弱面，有深刻的洞察。即使好朋友，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承受你的全部好事。有些好事说给朋友，无异于伤害他。

孔：从《落红》（台湾版《冬离骚》）到《后花园》，五六年了吧？您的小说创作理念是否发生了变化？至少我感觉到您的这两部长篇小说无论是主题还是情节设置还是人物命运，都不尽相同。能谈谈这两部长篇小说的异同吗？

方：是的，间隔了五年。我佩服您的眼力，两部作品确实不尽相同——相同了，我的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落红》写了书生（个体）命运，《后花园》的整体内涵，却是要描述“族类命运”。《落红》近诗，《后花园》近史。所以《后花园》的编辑在制作导读时，用了八个字：“今昔画廊，心灵史诗”。这八个字我基本认可。

孔：您的小说首先给人的强烈感觉是语言风格异于常人，总是寓幽默、诙谐、趣味于语言描述之中，给人以强烈的阅读快感。请问您认为小说语言与小说本身是什么关系？有人说您的语言风格是天生的，是这样的吗？您的语言风格是怎样形成的？

方：文学是语言的艺术。文学甚至，就是语言本身。那种认为语言是工具的观点，是外行话。不同的语言形成不同的风格。语言说到底，是作家的人生观哲学观。我写时的语言，并不觉得有多可笑，可是读者觉得幽默。为什么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我认识生活的角度，通常与流行者相背。我有时假装井底之蛙；有时用“航拍”来俯瞰一切。久之，就形成了您所说的我的“语言风格”。

按经典的解释，小说就是讲故事。故事是什么呢？故事是命运的轨迹，是骨头。语言是什么呢？语言是呼吸与脉搏，是血肉。生活只扔给我们一堆骨头，作家的天职就是复活这堆骨头，让读者看到比真实更真实的人生。

孔：您是散文创作的大手笔，有多部散文作品集如《种瓜得豆》、《燕雀云泥》、《方英文散文精选》等为证。我感到您的小说语言与散文语言似乎有相通之处，这可能构成了您小说文本上的一个显著的特色。请问您是怎样理解小说语言与散文语言的？小说创作与散文创作在语言上应该如何融合才能像《后花园》那样如此贯通自如？

方：其实小说，就是散文，因为它对应的是韵文（诗）。在西方，尤其在俄国文学里，散文就是指小说。我们说的散文，对应于西方，大致是“小品文”，如培根、伏尔泰、屠格涅夫的文字。在中国，小说的源头大抵是庄子的寓言故事。《红楼梦》的每一页，随便翻阅哪一页，甚至某一自然段，您会发现它都是无比神韵的文字，具有孤立的审美价值。我们后人的长篇小说，读者总是急切地“奔向结局”。为什么？语言太臭，语言本身没有神韵，语言无法挽留读者的目光。因而可以这么说，《红楼梦》首先应当是伟大的长篇散文，其次才是伟大的长篇小说。

小说语言与散文语言基本没有差别。但有小小的差别。由于小说侧重于描写作家理解的客观世界，散文侧重于描写作家自身的主观世界，因而小说宜“史笔”（力争客观），散文宜诗笔（尽量主观）。

孔：为什么叫《后花园》呢？是先有了小说还是后有了《后花园》的命名，还是先有了《后花园》的预期后才有了小说的完成？与《冬离骚》或者《落红》的取名是否有联系？当您创作《后花园》的时候，您是如何给后花园定位的？后花园是个文化的概念，还是一个地理的概念，而或二者兼而有之？或者纯粹就是小说家言？

方：我就想写一部温暖人生、美好人生的作品，所以取名《后花园》。“后花园”在宫廷，是帝王的温柔乡；在民间，是员外（小康之家）的休闲地；对于芸芸众生，是一个神往的去处。总之，后花园符号着理想生活。至于我的《后花园》的寓意，批评家邰科祥教授的分析很到位，可以回答您。他说——

第一层面是缘起，即小说故事里的一个发生地名原叫“娘娘窝”，现在当地为了发展旅游事业改称“后花园”，也婉讽了陕南人一厢情愿地自称居住地是“西安的后花园”。这可以说是具体的、直观的，能够触摸的“后花园”，属于现在时；第二个层面，就是书里不断重复的“盛唐”，“我们一想到那些美好的东西，事实上它已经永远消失了，它属于过去时”。（279页）。仔细阅读主人公宋隐乔吟咏大雁或者大雁塔的诗，以及中外人等冲着一个“唐”字来到西安，能感觉出“后花园”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意象符号。小说采用了逐步递进法，秦巴山地是西安的后花园→西安是中国的后花园→唐朝是人类的后花园；第三个层面不易解读，比较隐蔽，属于“心灵后花园”或者说“隐形后花园”，即每一个个体人应当注重自身人格的修养与完善，包括见贤思齐讲究诚信等等品格，比如宋隐乔想方设法兑现自己为罗云衣的许诺，一再强调“失身事小，食言事大”（290页），“我今生只对我心灵深处的后花园负责。我的所有言行必须有一个前提——让我心灵深处的后花园滋荣繁茂。”（297页）

孔：宋隐乔的身上，依附了太多的文化意义，有现代的，也有传统的；有名士的后天风范，又有着性情的先天风骨；有着骨子里的傲人情怀，又有着不合潮流的“守正”情结。似乎是亦正亦邪，实际上是以邪守正，以智立世，请问宋隐乔的身上有无您的影子？您是如何定位这位第一主人翁的？您赋予了宋隐乔怎样的社会角色或者人文使命？

方：此问题让我尴尬。当然有我的影子。“以邪守正”，您点评得太好！但我要特别告诉您：书里所有人物的身上（包括动植物），都有我的影子，特别是楚朝亭。宋隐乔大体属于书生类（即所谓的人文知识分子）。我瞧不起空谈的专家教授。我赞赏做而不说的人。我的宋隐乔后来，就一直“做”了。

孔：在您的小说里，罗云衣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女子，她的后花园“阅情”似乎与贞洁无关，但许多读者不能完全理解小说赋予罗云衣的符号意义。对此，您能否给读者透露些您创作这个人物的初衷或心迹？您想借助罗云衣这个人物的塑造，要释放怎样的文化信息？

方：我先问您：一辈子只跟一个男人睡过觉的美女在哪？带我去瞻仰瞻仰！我的意思是：既然生活本身都是如此，干吗还要求小说里的女人“贞洁”呢？罗云衣不是不“贞洁”，而是太贞洁。是“慈”。她是我理想的女性。是母性。是宽广美丽的土地。我爱她。

孔：就您的《后花园》大框架而言，您圈定的时代背景似乎是当代，您立足的人文景观似乎是古城长安；就您的《后花园》的故事结构而言，小说跨越了两个时代，场景也涉及到城乡两个文化生态圈。您怎样看待时代的变迁与文化生态的嫁接？

方：三十年来，特别是近二十年来，中国日益并将越来越城市化了。这意味着城市与乡村日益骨肉化了。所以在《后花园》里，乡下讲述着城里的喜怒，城里反馈着乡村的哀乐。我在西安，生活了二十年。我爱这个“盛唐的遗址”。我庆幸自己能够生活在这个妩媚的城市。我要感恩她，所以写了《后花园》。

孔：您笔下的人物个个怪异，又栩栩如生。请问胡珍子、胡葵花、老红军、智呆和尚、忘莲尼姑以及梦境里的楚春苔、鲜红鹰，还有明闻道、楚朝亭等人物，有无特定的时代或者历史的涵义？

方：这是自然而然的。书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是其所处“时代的投影”，不在这方面，就另方面。

孔：《后花园》出版后，引起了广泛的关注。请问您下一部有何打算？如果说《后花园》是《冬离骚》的延伸，那末您是否有创作三部曲的打算？

方：似乎应该这么计划。不过，我不喜欢“计划人生”。我是个“兴趣主义者”。就顺从无章法的，行云流水般的日子吧。所以我无法预告是否“三部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