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最后的日子

孔明

猫走了。黎明的时候，猫呻吟了三声。第一声就惊醒了妻子、儿子和我。“猫要呕吐了？”妻子说。去看猫，没有呕吐物。可怜的猫，不吃不喝已经多天了，呕吐什么呢？昨天早上，儿子给猫的嘴唇抹了营养膏，猫舔着，已是有气无力。昨天下午，妻子用针管给猫的嘴里注射水，水竟从后边出来了。一家人就悲哀，都知道猫没救了，只是嘴上不说。妻把红浴盆取出来，放在客厅里，盆底垫了棉布，想让猫卧得舒坦些。一个晚上，猫都平静地安卧，人走动的时候，猫会睁开眼，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不忍回头。上班前我去看猫，猫也睁眼看我。我想，挨一天是一天吧，没有想到两个小时后，儿子打电话给我，说猫咽气了。儿子很难过，我也难过。朝夕相处的猫呵！

说心里话，我不喜欢猫。2001年的初夏，妻抱回来一个猫，我反感，却无奈，因为儿子也喜欢，二比一，我只有默认。猫为白色，带灰黄的斑虎纹，小得像个老鼠，喵儿喵儿地叫，倒也叫得楚楚可怜。猫放在卫生间，预备两个小塑料盆，一个卧眠，一个方便。猫起先喝鲜奶，泡饼干。渐渐地庞大，渐渐地有了食量。早晚供食，都是掰碎了馍，切碎了猪肝，拌在一起，放在儿子上幼儿园时用过的带把儿的搪瓷碗里。这样伺候，比较麻烦。忽有一日，妻买回了一袋猫食，说是猫专用的。又买回了猫沙，说是猫拉撒在上边不臭，还干净卫生。我笑道：“也太奢侈了吧？”此后，猫粮、猫沙伴猫一生。猫一吃了猫粮，便拒绝他食。排骨、鱼翅，还闻一闻，饼干、面包放到嘴边，连看一眼都不肯。当然，也有例外。妻给儿子买了肯德基，放在茶几上，儿子放学回来，发现少了一个鸡腿。我就生气了，觉得这猫真是个馋猫，不可爱。话虽如此，妻外出的时候，猫还得我伺候。早晚换沙、放食，不敢懈怠。猫食没了，我去超市买了一包，猫居然不理睬。儿子说，猫是认牌子的，猫只吃某某牌。岂有此理，偏不满足他，看他吃不？坚持了三天，猫硬是绝食，没辄了，还是另买了猫爱吃的那个牌子。

猫是爱卫生的，一旦固定了那个红的塑料盆，拉撒就一直在盆里。猫拉屎后，爪抓沙子，反复多次，直到将屎掩埋。盆小了，又换了大的。可猫还在长，盆子容不得转身，卧眠是不行了，但拉撒还是得在盆里。猫常常弄巧成拙，把沙子刨到盆外头，便跳出盆，又刨地上的沙子，企图把沙子刨回到盆里去。每每看见满地的沙粒，我就骂猫蠢。猫立即跑开了，我只得拎了扫帚去打扫。猫在最后的日子里，喜欢卧书房外的阳台。已经行走吃力，可猫还是挣扎着挪动到卫生间，去他的盆里撒尿。已经没有尿了，就滴几点水。这情景，使我深深地感动。嘴上说：“可怜的猫！”一声叹息。

猫常犯错误。没有留意，我坐的沙发椅后背伤痕累累。儿子说，是猫干的。我就吼叫猫，大声训斥，猫吓得钻进浴盆底下预留的检修孔里。猫偏不长记性，事后照抓不误，以至于不忌惮我的存在。我坐在沙发椅上打字，突然就听见沙发后背刺啦刺啦响，我一声吼，猫闻声而逃。我打电话的时候，猫喜欢袭击我的胳膊，先轻轻一爪，没有反应，就反复抓，气得我大喊大叫，吓得猫跳跃着飞奔，地板光滑，出门拐弯总免不了斜歪歪滑倒，却一个鹞子翻身，箭一样射回卫生间。却不藏匿，虎一样蹲立，审视着我的下一个动作。如果我不依不饶，猫就退缩到浴盆底部的检修孔里去，仍审视动静，探头探脑。如果我停止发威，我退猫进，我回书房，猫会半立半蹲门口，伺机对我进行第二轮袭击。我愤怒了，关了卫生间门，猫就叫唤，像婴泣一般，叫得人心肠发软。不能容忍的是猫喜欢上窜下跳，忽高忽低，根本不把我桌上、案上、柜子上的爱物放在眼里。屡教不改，没有办法的办法就是防范。我每次上班去，必要关了书房的门。妻嫌猫上床，弄一床的猫毛，也关了卧室的门。惟有儿子的门是不关的，说也怪，猫也很少进去破坏。即使偶尔把笔、把手机当成玩具拨拉到地上，儿子是不发脾气的。有时候猫受到训斥，儿子把猫抱在怀里，手在猫身上抚摸。猫有时候乖顺，有时候挣扎，大概是因为威胁没有解除吧？猫越是挣扎，儿子越是要抱住不放开，猫就喵儿喵儿地叫，叫得我没了火气，笑一笑，忙自己的事去了。

猫在幼小的时候，儿子也幼小，喜欢配合着我玩猫，玩得十分开心。我们喜欢把猫扣在盆子里，看猫如何反应。猫顶着盆，在地上转圈圈，儿子咯咯笑，我也哈哈笑。我们还喜欢把妻子的丝袜套在猫头上，看着猫滑稽地走动。甚至把猫眼蒙起来，看着猫在地上盲目地乱走。但猫并不任人摆布，总能想方设法挣脱束缚。猫怕什么，我们偏要让猫怕，以此取乐。猫不敢出门，我们就抱猫到门外的电梯口，但刚放手，猫就急奔回屋。有时候父子配合默契，猫被关于门外，猫没招了，就呜哇呜哇哭，妻子喊叫，我们这才放猫进屋。猫每经历一次，便要藏躲好长时间。天长日久，猫习以为常了，瞧房门开了，自己会跑出来，在阳光底下打滚，像放风的囚犯，很是欢喜。

当初，妻要养猫还有个理由，就是楼上老鼠成精了，闹得一层三户不得安宁。放过夹子，夹住过老鼠的尾巴；放过粘得牢，粘住过老鼠的一层皮毛；还放过药，毒死过一窝老鼠仔。可老鼠机灵，总是吃一堑，长一智，不但没有消灭，反而繁衍得更多。有了猫后，老鼠似乎隐形了。一日，邻居家的窗纱被咬了个窟窿，怀疑进老鼠了，要求抱猫过去，猫怕出门，抱到邻居家乱蹬乱叫，叫声凄厉，使人听了发怵，只好把猫放了。怪在至此以后，老鼠绝迹。直到猫离世，我们楼上的人几乎要忘记了世界上有一种讨厌的小东西叫个老鼠。

鼠患解除了后，我曾经说服妻子、儿子，把猫送到乡下去。我讲了四条理由：猫逮老鼠是猫的天职，也是养猫的理由和意义所在，此其一也；儿子面临中考，将来还要高考，别指望儿子伺候猫，此其二也；妻子的工作越来越忙，常常把伺候猫的重任推给我，此其三也；我也越来越忙了，难免有不周的地方，此其四也。妻、儿被说服，猫却先知先觉，躲得找不着了。自然躲也白躲，还是被我们逮个正着，捆绑了四蹄，装箱，又将箱子捆扎。不想未走出电梯，猫已挣脱，变得凶恶，谁也不敢接近。电梯已下到一楼，只好再上去，门一开，猫飞一般出去。猫这次是真受了惊吓吧？好长时间不接近人，人进卫生间，就躲到它认为安全的地方。

猫是寂寞的。一到家，就开始了囚徒一样的生活。整个白天，家里无人，猫得孤独地呆着，其无聊可想而知。白天睡够了，晚上精神，便胡折腾，严重干扰全家人的睡眠，只好把它关进卫生间，任它嚎叫。晚上下班回来，屋里乱七八糟，毫无疑问，猫是罪魁祸首。也是没有了办法，只好把它白天关起来。这样，一日二十四小时，猫的多半时间要在卫生间里度过。为了不令猫感觉到黑暗，妻买回来了荧光灯，安在卫生间里日夜照亮。逢年过节，我们全家人外出，能不过夜尽量不过夜，有几回不能归来，便给猫预备了足够的食物。猫是不知道饥饱的，碗里有食，只管吃。猫的胃口奇好，吃了睡，睡了吃，高枕无忧，自然地发胖了，睡起来懒走，走势如虎。全家人看电视的时候，猫喜欢地伏卧脚前，看电视比人还专注。家里有了外人，猫第一选择是躲避不见。外人长时间不去，猫会悄然溜出来，跳跃到电视机上，虎视眈眈，真有几分威武。朋友何大凡携狗来访，猫紧张得躲藏，狗却偏要寻猫，摇尾示好。狗仗人势，猫也仗人势吧？竟人立而做出虎扑之势，逼得狗步步退却。狗依旧示好，猫才渐渐地消除了敌意，容忍着狗在自己的地盘上撒欢。狗来几次，成了猫唯一的动物界朋友。

猫是狼猫，半岁时就有了狼性，好进攻。抱猫去了医院，给猫做了绝育手术，猫才变得温顺了。我家使用的是壁挂式锅炉，取暖与否，由自己决定。冬天，怕猫冷着，总是提前放暖，使猫可以卧在暖气片上；春天，暖气总不忍关，怕的也是猫不习惯。猫贼得很，卧哪儿，哪儿肯定舒服。猫喜欢卧电视机上，就是图那里散热。有几次找不见猫了，怎么也想不到猫钻在折叠的毛毯或者被子里。去年以来，猫一反常态，喜欢卧在冰凉的玻璃茶几或者地板上，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猫肠胃有了炎症。猫偶尔拉稀，偶尔呕吐，偶尔上顿的给食竟剩到下顿，我们都没有在意，事实上猫很快就恢复如常了。可是今春以来，猫的食量明显地减少了，呕吐次数增多，一天比一天消瘦，有几日甚至不进食了。我们心忧，我们更祈祷，希望猫能挺过来。上上周六早上，猫想跳到暖气片上去，几扑而不能，我和妻便紧张了，赶快抱猫去医院。怕猫不合作，把猫绑起来。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肠胃炎，营养不良，已经脱水，必须马上输液。四个人按不住一个猫，可见猫的元气还在。第二天，又输了一次液体，没有完，猫呕吐了。医生开了药，把猫抱回家。猫很乖，叫吃药就吃药，也开始进食了，全家人都高兴起来。不料想好了几天，猫又呕吐了，吃多少，吐多少。儿子抱了猫去一家更大的宠物医院，医生说猫的左肾已经摸不着了，右肾也萎缩了，没治了。医生给猫开了营养膏，说是可以给猫涂到嘴上，让猫自己舔食。加上针管给水，可以延长猫的生命。维持了四天，猫到底走了。

算起来和猫相处不足八年，猫也不足八岁。猫很普通，像芸芸众生一样。猫没有名字，我们叫它咪咪，咪咪就是它的名儿了。它是猫，却没见过老鼠。猫是有猫性的，就是要蹦要跳，要抓要挖。猫不抓老鼠就抓沙发，天性使然呵。人养了猫，人喜欢了，猫呢？猫通人性，人通猫性吗？猫走了，带走了我们的欢乐，却也结束了猫与生俱来的寂寞，仅此而言，猫得到了解脱。阿弥陀佛，愿我猫已达天国。

2008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