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向立高山之巅作品不死   人格居白云之上精神永垂

——谨以此文悼念京夫

京夫

孔明

第一次见京夫，是在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冬天。我下楼，他上楼。懒懒的脚步，舒展的身材；半白的头发，一脸的和善。我就住足，说：“你好！”他也住足，说：“你好！”下了楼我才知道他就是写了《八里情仇》的京夫。没有握手，没有对话，我却本能地亲近了他，看见他的文章必读，看见他的身影必要以目跟踪。他时常出现在一些文学研讨会上，或坐于显要位置，或隐于某个角落，神情庄严而儒厚。不抢着发言，但也不回避发言，抒缓地说道，委婉地批评，柔软的话里半藏着隐忍的锋芒，溢美之辞里半带着善意的鞭策。对他，我是敬而近之，却走近的时候不多。直到最近几年，我们才频频地有了聚会的机缘。总觉得他不但可敬，而且可亲。大家说笑的时候，他跟着笑，笑只停留在脸上，绝对听不到声响。兴致来了，他也说笑，妙在他娓娓地道，悠悠地讲，大家都笑出了眼泪，仍然不见他笑。实际上，他的喜悦早已溢出了眼窝。

京夫是商洛人，出生在秦岭深处的马角山下。据他的解释，马角山就是没有希望的山。小时候，京夫最大的希望就是翻越这座没有希望的山，去寻找自己的希望。他的父亲读过一年半的私塾，好读书又好记性，农闲了常说书，京夫的文学细胞就是被说书培育出来的。共和国成立之初，读小学没有课本，老师把自己的作文当课文讲解，京夫听得津津有味，自寻思：“噢，原来这么好的文章是人写出来的！”念师范的时候，他写了一篇描写春色的作文，受到老师的赞赏。他坦言：“那其实是我从书上模仿来的！”虽然是模仿，却播下了他热爱文学的火种。师范毕业，17岁的他当上了体育老师，教授起了比自己个头还高的学生。为了转行当语文老师，他开始了文学的耕耘。1962年，他的小说《两全其美》发表，由此而始，他的诗歌、散文、小说遍地开花。荣誉纷至沓来，灾难也尾随其后，他的18篇文学作品忽然成了反动作品。反动分子不能教语文，只能去教音乐，教美术。1968年，他被遣返回乡务农。一年后，又到小学“戴帽”教书。荒唐岁月自有荒唐的人生逻辑，好在吉人天相，加上贵人暗助，他的命运日渐转机，先到庙湾水库编简报，又到商县中学教语文。1976年，他被借调到《延河》编辑部。文学的春天也是他的春天。1980年，他的《手杖》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这部令王蒙“十分惊讶”的短篇小说，被杜鹏程誉为“有长篇的容量”。第二年，他的小说《娘》又获得《当代》文学奖。好风凭借力，使他由借调而转正，成了陕西省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此后，他有三部长篇小说相继问世，其中《八里情仇》加入“陕军东征”，引起当年中国文坛的震动。这部悲剧性作品，既诠释了他的文学理念，又奠定了他的文学地位。

成名后的京夫依然是京夫，低调而平和，儒雅而洒脱。文品即人品，京夫名副其实。读他的作品，能读出他赤诚而纯净的灵魂；观他的人品，能观见他清正而温良的本色。他曾经落难，但他没有仇人，也不诅咒当年整过他的人。他只看重赋予了自己人品与文品的500万字作品。在他眼里，作家要用作品说话，只要好，读者自有好的评价。抱了这份自信，他没有举办过一次个人作品研讨会。

退休后的京夫，活得更加滋润，更加从容。文学是他的生命，也是他的养生之道。他坚持站着看电视，强迫自己背古诗，以锻炼自己的体质和记忆力。我见过他的毛笔字，风流纸上，任性舒畅，与他的人品、文品一脉相承。不久前我在街头与他不期而遇，一头白发，飘然如雪。他是好人，好人有好报，所以上天给了他一个豪华志向，又让他在文学的涅槃中如愿以偿。

2006年9月13日星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