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住气

孔明 

我本来性急，遇事爱论理，理直气壮，不免抬高音量，并非认定嗓门高就必胜，实在是听不进去歪理，气憋在肚里又嫌难受，我得自己爱护自己。无理的人要么嗓门更高，要么指责我嗓门太高，周围就有人打圆场：有话慢慢说，吵啥呢?!话说到这节骨眼上，一番好意自不待言，我若充耳不闻，便是不识抬举，有理也短人三分了。常常是，我像泄了气的皮球，扁了，在人前抬不起头。有好心人就在我耳边嘀咕：你呀，亏吃在沉不住气上。我一想也对。

有句俗话：有理不在声高。实际上呢?我到一家国营商店买转椅，买者沉得住气，卖者更沉得住气，买卖成交，我自欢喜；拉回家去拆箱，发现内装的和我看上的样品不一样，自寻思，上而不可得求其次，能坐就成，何必斤斤计较？及至安装时，我才沉不住气了，这底盘怎么啦?按说明装得好好的，一坐尚可，一靠便是个仰朝天，差一点人头落地!不行，我得找商店去!妻说，你得选择昨日买的时间去，谁开的票，你找谁。未进门我先提醒自己沉住气，走进去见昨日开票的人在，围了许多营业员聊天，我喜出望外，和颜悦色道：“对不起，打扰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我学说了一遍，众营业员皆木然，开票的女士承认有此事，但说票是她开的，货是别人取的，我最好找取货的人。问人呢，说换休，不上班。我问怎么办，静默良久，开票的人自去，一中年妇人才挺身而出，又问原委，我沉住了气复述，音量已不合沉住气标准，以故发生争执，焦点已非转椅，而是我的嗓门问题。我要找她们经理，话头才又转入正题，有点儿像外交谈判，尽在枝节上扯皮。临终达成妥协算是我的万幸，走时一位女售货员温柔地一笑，揶揄道：你今天遇到了我们主任是好人，换了别人，哼!我立即报她一感激，溜之乎也。

在医院里，病人的痛苦呻吟就好像无病呻吟，白衣天使呢?该聊天还是聊天，甚至悠然哼小调儿、嗑瓜子儿，绝对沉得住气。在公园里，妇女受到坏人的凌辱，群起而攻之绝对有威力，但来来往往的人不围看热闹已很有涵养，之所以沉得住气，完全是为了明哲保身。在机关单位，当权的人挥霍无度，普通的职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沉得住气。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便是对沉住气的注解。报载，川省发生一起舍己救人的故事，救的是落水儿童——一儿一女，死的是两位出差异地的工程师，被救儿童的母亲沉住气，牵一儿一女遁去，至今不肯露面。把人活到这份上，不知道她是否一辈子沉得住气!

柏杨曾经呼吁：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对此，我并不比柏老知道得多，以下推测，想当然耳：中国父母对孩子第一条要求是听话，听话了是乖孩子，受叔叔阿姨的啧啧称赞；不听话了，父母横眉冷对，邻居不屑一顾，上学不免常受老师的训斥。孩子以听话为己任，不明辨黑白，父母说是即是，说非即非，心有不平，不能自作主张，须得看父母的眼色行事，倘不平则鸣，很可能招致父母的毒打。久而久之，就沉住气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教科书。读成了做知识分子，温良恭俭让；读不成了自食其力，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对我有利，则当仁不让，沉不住气就沉不住气!问题是，如果普天下人皆如此，这人间就变得有点儿面目狰狞了。（孔明《谈情》，陕西旅游出版社1996年5月出版）

1995年6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