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房子活着
孔明
人活着,活什么?我曰:“衣食住行。”缺其一,都可想而知。我家在农村,住,本来不应该是个问题。我要树雄心,立壮志,远离家门去读书,住,就成了问题。中学时代住宿舍,睡通铺。宿舍和教室一般大小,一个班的男生都挤在一个宿舍里。未成年,有自尊心,没有隐私。上了大学,住八人间,睡架子床,合了帷帐,居然有了自己的“天地”,心里生出喜悦。走上工作岗位,八人间成四人间,却不自在。原因很简单,约女同学来,不方便,多一只眼睛也是多呵!上世纪80年代,年轻人想拥有房子是白日做梦,梦想成真,只有结婚,去租房住。正在热恋,热得过火了,就去南郊农村租了间房,先住下来,再走后门领结婚证。那个年头,这算得吃了豹子胆。好在结婚才是硬道理,领了结婚证,当然还是好青年。
一间房也是房,就夫妇俩,关了门,谁也管不着。重要的是四堵墙之内,真正拥有了隐私。更重要的是一床之上,真正拥有了爱情。本来想着充分享受自由的时光,不想自由也出问题,解决的办法就是不拒绝孩子,一劳永逸,提前完成属于自己的计划生育指标。双人床上,多一个孩子,爱情加亲情,心里更热火。又雇了保姆。一间房,用大衣柜隔开一张单人床,保姆住。条件有限,初级阶段,没有不好意思。妻看电视,我写文章,居然文思泉涌。一间房还有个好处,就是吵架吵得再凶,一上床就能言归于好。此中奥妙,过来人都应该有心得体会。有时候妻子关了房门,夜深了回来,推门,门自己开了。
1990年底,冬去春来,我搬进了两室一厅。厅虽然只能放一张饭桌,但也是厅,不然就不能叫两室一厅。满足的是有了***的厨房,无须再顶了烈日或者冒了严寒去阳台上做饭;有了自己的卫生间,无须再夹腿跑街,奔那脏兮兮、臭哄哄的公共茅厕,为了抢占一个茅坑常与便秘的老大爷横眉冷对;有了自己的书房,可以把心爱的书供起来,四个书架一壁墙显摆!有朋友来访,夜深了不想回去,就不回去,睡书房去。母亲来看孙子,也不愁没有了睡的地方。当然了,缺点不是没有,甚至有点没想到:夫妻吵架,妻子多了一个杀手锏,就是卧室门反扣。叫门门不应,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睡书房,偷自由之乐。有了一次,便有了二次、三次,终于习以为常,夫妻矛盾不过夜的优良传统被丢掉了。此后,住一间房的那种幸福感再也找不到了。
1998年,我住进了三室一厅。搬家的时候,旧家属区看门的老师傅问新房的面积,我答:“120平方米吧。”口气淡淡的,心里却得意。老师傅“唉”了一声说:“那天天打扫卫生多累人呀!”我转过身对妻子笑道:“听清楚了?房子是要天天打扫的!”记得租房住的时候,我们是天天打扫房间的,遇到节假日,早晚至少拖两次地。住了两室一厅,一周打扫一次。住了三室一厅呢?
住进去的时候,心里的满足是不言而喻的。11层,立阳台上,有了居高临下感。东西向阳,可以养花。拈花惹草,势必吸引鸟儿,早上有了啾啾声。风来,凉就来,空调成了摆设。一家三口,各有了各的房子。后来,各有了各的电脑。但满足感常滋生不满足感,就像新鲜食物放久了,就不新鲜了。盼着母亲来,母亲却晕电梯,过了一个春节,请不来了。临近马路,出行方便了,可噪音爬高,灰尘也爬高,耳边没有了清静,眼里也没有了清净。人到中年百事忙,也知道多半白忙活,家真像了客店,早出晚归,人面上的灰尘自然视而不见。既然灰尘也喜欢书,就让灰尘在书上呆着吧。孩子长大了,忽然觉得三室一厅说大也不大了。比如来了人吧,睡哪里呢?孩子要学习,空间神圣不可侵犯;妻子看电视,去网上游世界,卧室不对外;我呢,要纸上爬格子,键盘上敲汉字,再也经不起干扰了。从前灵感往笔尖蹦,现在却要么找不着,要么找着了,又蹦了,蹦回书本里去了。接受了约稿却常常爽约,只恨回不到租屋里去了。客厅是足够大的,沙发上能睡人,却不习惯客厅做客房了,我笑我是蜕化变质了。
今年的春上,我又有了新房,复式的,等于三室一厅上,又摞了一层。亲朋好友中,老的一脸困惑:“住那么大房子,不怕空落呀?”少的满嘴啧啧:“那你家里可以Party了!”我笑,皮笑肉不笑。说心里话,我不知道住那么大房子有什么好,但已经知道物业费、水电费、取暖费、电梯费等等,都和面积成正比。至于不知道的,懒得去想。
人是什么?高级动物。一高级,就不可理喻了。租房子,不如买房子;小房子,不如大房子;砖混的,不如框架的;爬楼的,不如电梯的;单元的,不如别墅的;家属院的,不如独门独院的。人心是欲,房子是壑,人心和房就是欲壑。明知道不能为房子活着,可放着大房子不要,傻呀?嘴上说不要做房奴,可实际上已沦为房奴了。例外的人不是没有,可例外的人多半寄居了寺庙,房子更大,更阔绰,且占据着山清水秀。一些老人知足常乐,却把一辈子从身上、嘴上省下来的血汗积蓄都慷慨贡献给儿女买房了。我想我也会老,我并不比他们超脱。我不是房奴,却同样在为房子活着。
2009年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