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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去看舅
孔明 发表于 2012-1-25 18:10:00

春节去看舅

孔明

 

大年初一,与父亲、大妹看秦腔《三娘教子》,看得泪流满面。我越看越觉得那调皮儿子是我,那织布的三娘是我妈。除夕打扫书房卫生,特意去擦拭我妈的遗像,竟不能看,一阵揪心的疼。今年是我的本命年,也是我妈的本命年,她老人家要是活着,应该七十有二了。7年前的那个寒冬腊月,上天夺情,我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妈。7年之痛使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妈。妈就是你拥有时被牵挂却满不在乎、你失去后虽追悔却无可奈何的那个女人。

回西安的车上,我对儿子说:“明天送我去看你大舅爷吧!”儿子没言语,我怕他不愿意,就加了一句:“爸想你奶了!”儿子答:“行!没问题!”

初二午饭后,与儿子携了礼品开车去大舅家,住乡下的大哥、二哥竟先到了。他们和我的心情是一样的,看舅就是看妈来了。大舅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花白的胡子、眉毛都在笑。我不吃饭,我看着大舅唠叨。大舅年轻的时候一脸英武,并不曾把他和我妈联系起来,现在有心端详,发现竟然那么神似!亲的就是亲的,神就神在神似。从前不喜欢大舅唠叨,现在听他唠叨竟别有了滋味。

小时候,大舅是我的骄傲。他的威武英姿照片装在镜框里,挂在墙的显眼处。军官帽,牛皮带,小手枪,背着手。我妈说,我大舅在部队当军官,部队很遥远,去苏联比回老家都方便。再后来,知道我大舅在伊犁军分区。平日与玩伴玩恼了,就搬出我大舅,扬言我大舅有手枪。玩伴不信,我就拽他到我家看,玩伴信了,也就和我言归于好了。他要我起誓,我大舅回来,让他摸一下手枪,我慷慨应允,还和他拉钩。就盼大舅回来。我妈说,我大舅回来一次太难了,要坐几天几夜的火车,还不算坐长途汽车。下雨天,头枕在我妈的腿上,听她说我大舅,越听越喜欢。舅家是贫农,那真是个贫,大舅上学去带的干粮多是野菜拌麸子,背着同学吃。长年饿肚子,大舅虚报了年龄,十五岁当兵去新疆了。

记忆里大舅回来都是因为我外婆生病。记忆里的第一次是一家人围做在外婆的热炕上,我则赖在我大舅的怀抱里。就这样赖着,听大人说话,很有幸福感。这一次大舅给我们带了黑油发亮的靴子,说是雨天上学穿。真遇到了雨天,却舍不得穿,怕石子、玻璃割破了渗水。记忆里的第二次是1974年,我10岁。我外婆瘫了,大舅回来了,给我的手心上放了一捏葡萄干,放一粒到嘴里黏黏的、甜甜的,就舍不得吃。外婆住院,舅给了我半个面包,也是干干的、甜甜的,唯恐吃完。这两样吃食成了我心目中的贵重美味。1981年我考入兰州大学,放寒假回家,带的就是这两样:一斤葡萄干,十个软面包。我一直遗憾,面包为什么不是干的。

我上大学的前一年,我大舅突然把家搬回许庙,在街上租了三间房,大包、小包放了一屋子。我妈说,我大舅转业了,工作却没落实。直到我上大学,我大舅还在往返新疆、陕西,为工作奔波。我上大学是大事,偏巧就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行礼全丢了。一天,班主任王老师通知我去校门口传达室,说是有解放军找,我估计是我大舅。他是要返回新疆,带着一个兵。听说我丢失行礼了,便顺路看我有什么困难。对我来说,太困难了,天天为丢失行礼之事发愁。大舅安慰我,说他找学校领导了,敦促快点解决。大舅从口袋里掏出一沓10元的钞票,取了两张,给我,又要回去,把一张寄给士兵,让他去天水路对面的商店里换两个5元的。大舅给了我15元。我是希望大舅多给的,至少不应该是15元!大舅离去,我的心里竟有了怨气。放假回家说给我妈,我妈也说我大舅小气。我妈还说,我上大学离开家前,我大舅偷偷摸摸给了她10元,她嫌少,但还是接了。我大舅嘿嘿笑道:“就这10元,还不能让你嫂子知道。”我妈笑说,我大舅怕我大妗子(大舅妈)。

1982年春节,我寒假期满返校,大哥送我到西安。其时我大舅一家已安置在了东郊一个国营厂子,我和大哥去找他。到西安已经日落,找见我大舅已经月明在天了。问知,我大舅可能在礼堂里看电影,我将实情告诉了放映员,放映员就用喇叭喊,喊来了我大舅,笑笑的。大舅叫我去给大妗子打个招呼,大妗子看电影正投入,头没抬,面无表情。我和大哥尴尬地跟着大舅,进了他家的门。单元房,放满了家具。厨房窄狭得只容一个人转身。蜂窝煤炉子上架了个锅,锅底有一铲子剩芹菜,油乎乎地发黑。盛出来,就是菜了。又热了两个馒头,我吃了半个,大哥吃了一个半。大舅不问饥饱,送我们去住招待所。孤零零的一栋楼,没有人值班。大舅叫来了一个人,开了一间房,里边阴冷。我与大哥各自进了湿冷的被窝,天尚未明,便被大舅叫起,说是赶进城的班车。迷迷糊糊中车进了城,天才朦朦亮了。我妈后来知道了此事,不依不饶,非要找我大舅,说他于理于情都不通。我大舅的回答是“嘿嘿”笑,说我妈:“你不懂!你不懂!”

我参加工作后,我妈再三嘱咐我时常去看望我大舅。虽说是在一个城市,来去并不方便,一年到头去的也就屈指可数。一次,我发现大舅家闲置了两辆自行车,就厚着脸皮借。我说:“将来我有了钱,还你一辆新的!”我大舅笑眯眯答:“不成!”那时候大学生毕业参加工作,月工资585(转正后)。农村孩子进城,一穷二白,想买自行车就像做梦。

1986年冬天,我打算结婚,我妈让我告诉我大舅。到了大舅家,刚一提说结婚事,我大舅就摆大道理,说是年轻人要树雄心,立壮志,以事业为重。说着说着,话就跑题了。临走,大舅不再提我的婚事。春天,我还是结婚了。因为岳父母不接受我,所以所谓婚礼就是40多个朋友、同学和同事欢聚一堂,每人饮了一杯红酒,没有摆席,双方亲戚都未参加。就这个事,成了我的短处,让我大舅说了几年。我大舅一见到我,必说:“老三,你等着,账和你娃要算的。”我就也“嘿嘿”笑,不知道他要算啥账,账怎么算。

婚后事多,忙,常出差,很多个节日里,不是身在异乡,就是在火车上。大舅的讲究大,他要求亲外甥逢年过节都要去看他,大舅埋怨最多的自然是我。我也知道我是我大舅的骄傲,可我打心里不爱听他的谆谆教导。他的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似乎是“老有理”,连他儿女都烦的。我大舅只要见到我妈,必说到我。我妈见到我,必埋怨我不去看我大舅。我常常嘴上说不去,过后还是去了,且少不得携一份重礼。我妈病后,一提说我大舅就哭,常数落我:“你往世上看,你妈的亲人还有谁?”我说:“妈,我去,我一定去!”我不再忍心嘴硬了。

渐渐地理解了我大舅,他未必看重礼品,他更看重的应该还是甥舅之间那一份传统的亲情吧?若其不然,他不会每次见到我们弟兄去拜年,笑得合不拢嘴。每次离去,他必要远送,送过麦田,送过菜地,甚至送到灞桥街上。永远有说不完的轱辘话。他最爱给我办公室打电话,不管谁接,他都说:“我是东郊!”同事就叫我接电话。有事,也无事。问东,问西,问这个,问那个,仿佛谁都要他操心。不管啥事,他都有主意。他只在乎表达,不在乎结果。

我妈病逝后,按照乡里习俗,舅家人来后看了穿的老衣、背的棺材后才能入殓。我有两个舅,小舅对一切不言语、不表态。大舅对其他都没有意见,但对我有意见。他把我们弟兄叫到我妈灵前,说了我很多不是。说实话,我不委屈。我是怎样对待我妈的,天知地知,我妈我爸知,我兄弟姐妹知。这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悲痛,没有一丝委屈。我大舅要说,就让他说吧!村里人围了一圈。我当时正感冒,家乡的风冷得像刀子在脸上刮。我的朋友木南看不下去了,在旁边嚷嚷:“弄啥呢嘛,弄啥呢嘛,老三不是孝子,世间就没孝子了!”过后我想,这就是我大舅要算的账吗?

我妈的去,使我忽然有了觉悟。之所以这了,那了,都是一个“情”字在作怪。没有与生俱来的甥舅亲情,就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是非埋怨。我妈对我大舅并非没有意见,有时候见面了也吵得很厉害。让我感动的是我大舅不与我妈计较,吵后我妈仍是话里护着我大舅,不允许我们晚辈“胡说”。有一年我还在兰州上大学,我妈和家里的嫂子吵架了,一肚子委屈向谁诉说去?她直奔灞桥去找我大舅。我妈不识字,连我大舅所在工厂的名字都记不清楚,居然就打听到了。过后才知道,我大妗子和我妈又吵了。老一辈人憋在心头的话多,话赶话,又口无遮拦,不吵才怪了。我妈对我大妗子发誓:“永世不登你家的门!”往后十几年,我妈再也没有去过我大舅家。我大舅常一如既往,该来还来,只是独来独往,我大妗子绝不跟着。我妈病卧床头后,我大妗子才上门了。前嫌尽释,但我妈已于日无多了。送埋我妈那天,我大舅家几乎倾巢出动,三个表妹都戴了白孝。没有亲情的缘分,一切从何说起?谁又认得谁呢?

我妈离世后,每逢春节,我们弟兄总要去给大舅拜年,已习以为常。大舅长我妈两岁,明显衰老了。他就是个话多,爱操心。爱说就说吧,人生在世,做多少事是有意义的呢?他的话多,反而扯出亲情的陈年旧事,使我从中有了真切的回味。母亲的坟不过是一堆土,母亲的遗像不过是一张纸,而眼面前这个老人却与我妈是一母所生,从懵懂时代就体会人间的相依为命。甥舅情是兄妹情的延伸,也是上天的眷顾所在。所以,我为我庆幸:我毕竟还有舅!

2012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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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标签:大舅 我妈 春节 拜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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