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音乐的古典情怀
——浅析方文山歌词艺术
姚展雄
台湾音乐人黄舒俊在接受华语音乐传媒大奖采访时表示:“在这个年代,如果没有周杰伦会更寂寞。”
在我看来,如果缺少方文山,周杰伦必定会更寂寞。
如果歌词是诗,曲就是翅膀,歌词只有依赖于它才能够飞翔;若无歌词,即使曲之翅膀飞得再高,飘得再远,也是空壳一具,毫无意义可言。基于此,周杰伦的走红,得益于他身后的“御用词人”方文山。从发轫之作的《娘子》、舒缓忧伤的《半岛铁盒》,到古意盈然的《东风破》、流行一时的《菊花台》,再到新鲜出炉的《青花瓷》,他几乎包办了周杰伦所有脍炙人口的精品。此外,他还为吴宗宪、蔡依林、S.H.E等超人气歌手写歌,在极短的时间里蹿红,成为当今歌坛中无法撼动的“指标性人物” ,令无数默默耕耘十几年的乐坛前辈艳羡不已。
方文山自栩为民族主义者,以拥有四分之一客家血统为荣,他的文字也常回到五胡乱华的年代,回忆民族历史上的苦难与辉煌。
在内容上,与早已遭人厌倦的商业作词家缠绵于都市男女长久无息的无病呻吟相比,方文山塑造的歌词意境新颖脱俗,他独辟蹊径的追寻古典韵味,将古朴怀旧的元素渗入流行音乐的骨髓,一反现代快餐式的爱情孕词风格,无疑是对当下固有模式的颠覆。消失的古文明,远古的战场,阴森的传说,二十世纪的旧上海都可以成为他笔下的意象,如《爱在西元时》寄思于对古迹文明的祭奠,《乱舞春秋》的三国混乱,《威廉古堡》虚幻的恐怖,《上海1943》对祖辈的追忆,《千里之外》旧上海情爱的寄奉……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而我最喜欢的莫过于方文山为电影《满城尽带黄金甲》量身订做的《菊花台》,它几乎通篇用典,句句押韵,婉转动人,含蓄哀伤,极富画面感,配合JAY独门中国古典曲风,如电影剪辑般将人们带进了剧情之中,产生了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在我看来,《菊花台》已远远超越了《发如雪》与《东风破》,堪称方文山的颠峰之作,以至于在剧院,几乎所有的观众都是在静静地听完那忧伤感人的歌曲后,才起身离去。
让我们一起来领略《菊花台》歌词艺术的魅力吧。
唐代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是中国诗学史上的不朽篇章,其中的《典雅》章更是千古传颂的绝唱。“落花无言,人淡如菊”,是典雅章的文眼,也是唐人所推崇和追求的境界和品格。方文山将它作为歌词的意象,虚实相生创造出一种独特的类似于中国诗的境界。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月弯弯”出自宋无名氏的“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是谁在阁楼上/冰冷的绝望”
“阁楼”出自南唐后主李煜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雨轻轻弹 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 被风吹乱”
“朱红色的窗”出自毛滂的“碧户朱窗小洞房,玉醅新压嫩鹅黄,半青橙子可怜香。”千秋功过,后人评说。任由你生前驰骋沙场何等威风,一生能写在纸上,传于后世,足以证明你的伟大。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一缕香”出自《红楼梦》“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壮士在远方,雄心相向时,潜意识中却生出了一缕幻象,恍若看到了美人的模样。
“花已向晚/飘落了灿烂/凋谢的世道上/命运不堪”
“向晚”出自李商隐的“向晚亦不适,驱车登古原。”古人评李义山此诗曰:“意悲于迟暮,情动乎桑榆。”已是深秋,花亦凋零,心上人要远征,愁!愁!愁!“
“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怕你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
“秋心拆两半”出自吴文英的“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以拆字的手法,将“愁”字分开来看,而“秋”、“心”却恰恰是情景的写照。在古代诗文中,“秋”往往有指盼人团聚,孤单离愁之感,而“心”则恰好是妻子真实的写照,情景交融,而又浑然不着痕迹。
“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
“马蹄声狂乱”出自释温慧的“五陵才子锦袍新,马蹄乱踏琼瑶草。”此句是网上公认男儿最喜欢的一句,古语“君君臣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唯有策马扬鞭,死而后已,成就一世英名!
“天微微亮/你轻声地叹/一夜惆怅/如此委婉”
“一夜惆怅”出自张泌“昼梦却因惆怅得,晚愁多为别离生。”这轻轻的叹息声仿佛琴声般悠扬婉转,包含了无奈、深情、惆怅……
“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断肠”出自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菊花到了凋谢的时候,自然地落下,而那久未见面的妻子,在这位将军脑海中的模样也已然模糊。此句运用“通感”的修辞手法,将“菊花的黄”与“笑容的黄”混淆一起,却偏又自然深刻,使人感到,那温暖的笑容正在逐渐淡掉、远去,哀伤而又动人的情感自然流露。
“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夜未央”出自《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今天就有个人问我“夜未央”是什么意思?多少人只知道央的解释是中心和恳求,又有谁知道“央”本义是终止、完结呢?曹丕《燕歌行》中“星汉西流夜未央”即为此义,方文山的古诗词造诣由此可见一斑。
“悲莫悲兮生别离”, 离别的最后一个夜总是短暂而珍贵的,壮士已经驰骋沙场,伊人***寒秋,心事成霜,只有自己的影子倒映湖面,对影成双。
除了运用中国古典的情愫以外,方文山甚至还尝试将中医学的药名融进歌词里,以期尽可能拓展中国元素的疆域。《本草纲目》、《青花瓷》无不蕴涵着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的底蕴。
在歌词创作中,方文山用初烧于唐代至今已绵延一千多年为中国早期最具代表性的外销艺术品——“青花瓷”作为题材,再次将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发挥到了极致。据方文山在自己的博客里讲,他在收集写作资料的过程中,因一句“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词句,触发了他的创作灵感。“雨过天青云破处”据传语出宋徽宗,因当时的汝窑专供宋皇室使用,而窑官将汝窑瓷烧制完成后,请示宋徽宗为其色定名时,徽宗御批:“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此后,“天青色”遂成为汝窑瓷钦定的颜色名(此句另有一说为五代后周柴世宗所言)。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妳” ,方文山在歌词里所描述的天青色,是无法自己出现的,它必须耐心的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雨,才能够在积云散去的朗朗晴空以天青的颜色出现。方文山一连用了二个“等”字,是为了强调爱情里最无力的无奈就是“等待”。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妳”此处,方文山不用“沾”或者“染”,又一连用了三个“惹”字,变被动等待为主动追寻,颇具侵略与戏剧性。方文山说这个“惹”字,是他从六祖慧能那句著名的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中得到的体悟,因而充满了禅意。
在后现代主义泛滥的今天,方文山也未能免俗。但是,他并非拘泥于一隅,一味地复古,而是将歌词题材多元化,范围涉及篮球,双节棍,家庭暴力,日本忍者,青春浪潮;常用的词有:猫、表情、玄关、武当等……,迎合了现代人寻求刺激,引领独特风尚的思潮。
在文字上,方文山的词行云流水,通达流畅,,韵脚天赋更令人折服。很多歌词开天辟地地将古典文学与本土文学结合,古今相融,具有强烈的民族特色,力显中华五千年文化的博大精深。如《娘子》中“天涯尽头,满脸风霜落寞,近乡情怯的我,相思寄红豆”源于唐代诗人王维的五言绝句《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咏物寄情,诗意盎然,婉曲动人。《发如雪》中“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取义于《红楼梦》第九十一回:“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寓意大气而深刻。
在形式上,方文山大胆地借鉴了电影中蒙太奇的手法,使其创作的歌词犹如一部电影,充满了跳跃的词句,构建了一个立体化的思维空间,给人一种立体的震撼。方文山自己也表示这完全得益于电影,他说:“电影是剪接的艺术,比如说今天有个人被杀了,一般人会直接写出来,而我就会运用电影的分镜头来写,月黑风高,一张不怀好意的脸,一把刀,一个黑影跳过墙,一滩血,我的歌词不那么平铺直叙,一句句地连结不是那么理所当然,我可以跳接,就像‘印第安老斑鸠,学会开人口,仙人掌怕羞,蜥蜴横着走’,没有必然性的联系,却有一种气氛在里面。”
在歌词创作中,方文山除了借鉴电影蒙太奇手法之外,还从中国传统诗词中汲取养料,创造出了一种新的诗歌风格——“素颜韵脚诗”。根据他自己的定义,所谓“素颜”,就是一张素面朝天的纯粹中文的脸,不使用标点符号、外国文字、阿拉伯数字、图像等化妆品。“韵脚”是指每一行均须押韵,读来朗朗上口如同歌谣,表明了他作为一个文人对文学的高度尊崇和对文字本身纯洁性的深切维护。
方文山已不只是浅显的娱乐现象,他已成为一种文化现象。许多外国人正因为品读了他的歌词及作品,深感中国文字的甜韵优美才崇尚中文,进而研学中文的。他曾经在北大举办了一个题为《一个没有质感的民族》的演讲,谈到不同民族文化之间的差异,喟叹现代人只注重吃穿住行等生活表层的质感,却忽略了个人及民族本身内在的质感。单这一喟叹,无不体现了他强烈的人格尊容和民族情怀。他反对盲无目的的全球化,也极具道理,全球化是经济全球化,而非文化全球化,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髓,倘若丧失,如同行尸走肉,不成其体,因此应极力维护。他对文学的推崇,对文化的认知和把握,无不散发出精粹而高雅的人文素养。
我是一向反对听歌不看歌词的。流行音乐,虽意在“流行”,但“流行”其实还是和“流俗”有区别的。像什么“让我一次爱个够”、“亲爱的你慢慢飞”、“喜唰唰喜唰唰”、“老鼠爱大米”……,尽管它朗朗上口,通俗好记,红极一时,但无助于你提高文化修养,所以我们忘的自然也很快。
在快餐文化盛行的泛娱乐时代,庆幸还有方文山这样的词作家,他以浓郁的民族风味、天马行空般的想象、中国古典诗词的意境,以及电影蒙太奇般的文字剪接,把流行音乐从靡靡之音带回到古典与历史、怀旧与真挚相融的艺术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