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起过去偶尔看电影,当视线由松散转为专注,屏幕上的情节也愈发地云障雾罩,就见满脸沧桑的男主人公缓缓吐出一缕烟圈,神色沉郁地冒出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那景况,让人顿然而生一种莫名的无奈和寒凉之感。
江湖在哪里?那是怎样的一方带有神秘色彩和险恶意味的天地?反正我对江湖的初步认识是从金庸的武侠小说开始的。那种衣袂飘飘来去无踪的侠客生涯曾让我羡慕不已,那些神秘莫测威风八面的奇招绝技更是让我在将信将疑中体会到什么叫眼花缭乱和惊心动魄。江湖上的男子清一色的孤傲绝俗,铮铮铁骨:要么侠肝义胆豪气倚天,要么狡诈阴鹜心狠手辣;若是羽扇纶巾、书剑一身,则又现一番别样的儒雅倜傥。炫然其间的江湖女儿犹如江天空蒙之远处的那一抹瑰丽无比的云霞,时而俏黠辣野,时而清丽绝尘。人物是非翘楚不为人物,故事是必奇诡方为故事。但仔细想想又让人生出许多的疑问:飞骢仗剑飘忽无迹的身影自然是潇洒无比的,但如何顾及敬奉高堂侍养妻小的人生责任?痴恋一生百死不移的爱情是感人至深的,但久居大漠或常困冰窟的物质生活是怎样续接的?看来武侠江湖只能是虚拟之中的江湖,只可在闲暇的时光喝着茶水磕着瓜子,慢慢地去品味那些马蹄踏过黄尘卷起的恩怨情仇。
我再次见识江湖,是阅读了一本名为《 江湖黑幕》的书籍,这让我首次感到江湖其实离我们并不太遥远,而且这个江湖仿佛罩上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帘幕,欺诈和伪善是这座黑色帘幕的重要主题。此书描述的是三四十年代旧中国城镇、码头上各种以欺骗为主要手段的行当及行径,算命的,卖药的,补碗的等等各色人穿流其间,或巧舌如簧,或真假参半,或里外接应,或移花接木;不是被骗的,就是骗人的,溢满了尔虞我诈的人世险恶。虽然这样的江湖太显浑浊甚至龌龊,但却让人感到,这个江湖毕竟是真实的,犹如一幅疮痍毕现的市井浮世绘,烟火人间的生存考卷永远是不可超脱的,特定年代的芸芸众生在江湖独特的参与中艰涩而懵懂的行走着。
江湖是一个纯中国化的概念,江湖也不光是指武林和黑道。古龙先生曾经对江湖做过这样的解释: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原因是有人就有恩怨。这样的说法是否显得笼统而又偏狭了?恩怨情仇固然构成了人群生存状态的重要的显像,但那并不是人类生活的唯一目标和支点。当然江湖也有美丽的一面,比如道义、报恩、痴情、规则……我更加认同关于不断流动性的人群的漂泊江湖的诠释,这个江湖最显著的亮点是遵守“规则”,在一条并不明亮且弯曲多变的潜规则运行的轨迹中,纵然有血雨腥风和刀光剑影,却也时常闪现着信义为上的理性光辉。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是范仲俺的《岳阳楼记》中的句子,这里面体现了范公心系天下的大忧乐情怀。然而我等既不居庙堂之高,也未处江湖之远,许多事不是想忧就能忧得上的。人不在江湖,体验不了风谲云诡的奇险世态,但也少了身不由己的道上羁绊。广义的江湖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大地、河流和所有必须的物质。《庄子·大宗师》中说:“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嘘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们不都是社会这个江河湖海中的鱼吗?相濡以沫原来只是身处困境时的一种心理需求和互救方式,而独自享有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才是生命最适意的常态。庄子委实是太厉害了,而据说这也是江湖一词的最早出处。
在我看来,江湖是一道不远也不近的世情风景。当狭义的江湖真切的淡出我们的视线的时候,那个被称作和谐的词汇才会真正的融入我们的生活。但我们仍然会需要江湖,当然只是需要在电影和书本里去感知江湖的繁纷和奇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