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城里的朋友中,正宗城里人其实是不多的。
在秦岭巴山间的那些适宜生长村落的地方,必定有大树相守。
早年乡下人过了年了,且年里见着,必是要问候一句的:你年过得好啊!被问着的,必要回答:年在你那儿!或,年在你家里!
长茶,出茶,出好茶,喝茶极讲究的地方,一定是有茶歌的。茶歌出在民间,是不用考究的了。最早的茶歌是哪一位喜欢喝茶的能人儿编唱得的?把那平凡的茶,编排得像是正月里新进门的小媳妇,或在夏天里露出大奶子奶娃儿的半老婆娘,或把茶干脆地看做了才长圆身子的小妞子的,扭着身个儿,尖着细嗓子,走着水步子,叫人看一回,喉咙里就发水水的痒。茶歌编唱得成套,一折一折十分劲道,有时像了清明时节的细茶,唱得满口起绿草的沫子;有时像了夏日里的火麻麻的茶,生成地唱出口里的一团火了;有时便是秋天的茶,古板板的样儿,很像是一个老成的乡下文化人,劲道绵长,有回味得很。……
秋意还没散完,雪倒落了下来。密匝匝下了两三日的大雪,却化得也快。川道里自不必说,单是山里的雪,凡是挨近城镇村落的,有太阳首先照着的,有大小车辆的轮子碾着的,瓦屋项上的,洗衣洗菜的水沟边的,渐渐不经意中就化了。下雪的时候,没甚感觉,感觉雪如一年的时光,沉沉地经不住回想,说来就来了,事先并没有特别的企盼。雪却急急地化了,心便沉重了起来。雪后,坐车从汉江谷地的月河川道里走,那雪是边下着边就化了的,雪中的油菜,越发地水油着,乌腾腾有十二分的生机相了。看着那在化去的雪,又看了谷地里最高大绵延的山岭凤凰山,只在靠近山顶那接着浮云的肩膀以上,还是有着雪的影子的,而正经的川道地方,太阳温暖地照着大小的路面,田园,坐在门口晒太阳的人的脸面,以及从车外一掠而过的绿树,哪里有刚刚下过一场骇人大雪的影子呢!秦岭山中的雪,下着的时候,真是骇人万分的。……
下雪是乡下常见的事。扎实的雪,是年成好的表现。雪的多样下法,也只在乡下能领略得。雪叫乡下的地歇一歇,一年中像是约定的一般。
太阳落山
在宁陕县人民政府供职的刘云,在从政之余,长期坚持业余写作,近年来在全国各类报刊出版发表文学作品、经济思考文章一百多万字。……
我的祖父祖母平平和和地过了一生。我的记忆中,他们没有红过一次脸。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阴阴晴晴中,他们在乡下的土地上,园子里,种粮食,种菜蔬,生儿育女,喂猪养鸡,不与人相争,收获并享受着自己或苦焦或欢喜的生活。有些年,我发疯似地陷入文学创作的泥塘,常常就想起我老屋的人来。想起他们的爱情。我祖父祖母的爱情。我知道这是很傻的事情,显得幼稚。可我还是问过我的大伯父,问过我的父亲,也问过我的大伯母。甚至问过年轻时给我祖父抬过嫁妆的老光棍韩瞎子。
小时候读过一首古诗,说是一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汉,独自在寒江上钓雪,印象极是深刻。以后,在老家寄住过三年,每每看到祖父在下雨的日子,也同样地头戴了斗笠、身披了蓑衣,去到村头山边前的庄稼地里,看庄稼,在雨中给庄稼地抽水沟。有时雨下得久了,便去把田缺子拔了,快要翻埂的田水渐渐地就消下去了许多,正怀着胞的水稻,身子也就正稳了,任雨如线如柱地敲打着,直是生机得盎然了。玉米地里,黄黑的泥巴膨胀得快,像是有了地力向外直拱,雨打着包谷叶子、杆子,撕扯老布般地响,地里很快就叫雨水拱得水沟纵横,一片水的油光。祖父就在地头抽出更大的沟来,叫雨水挨着地边、从庄稼的门前改走了闲路,免得包谷杆站立不稳,伤动了根茎了。……
入秋之后,突然很想吃一口菠菜,找来找去,无论城里的超市、农贸市场,还是乡下的菜园子,都一时寻摸不得。城里还未见菠菜的影子,乡下的园子里,菠菜还只是一撮揪,拿不上手。节令未到,想也是没有办法的了。
我在乡下住久了,越发地可怜起城里人来。这话说起来挺掰,不对劲,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一些城里朋友每年都要到我住的乡下盘桓一番,挺傻乎的,什么也没有见过,见到什么都要流口水,挺平常的一个家常菜,一定要吃得败相。有几个朋友,分明是长时间减着肥的,到了乡下几日,体重便增了起来。他们在乡下大呼小叫地乐和着,我也看着他们乐,一时间都乐得不可开交,然后大吃大喝,直把久已不出的汗吃得满头满脸了。看他们的吃相,也如乡下人一般,便暗自想,城里人的肠子也是通往乡下的,好比城里宽宽大大的马路,那马路走到尽头了,还不是接上乡间的土路了吗!各色的建筑在城里长,各色的树木在乡下长,中间一定最终有一条叫地脉的东西连着哩:不然,城里人最高兴的时候,为什么全在乡下的山野间呢!城里的朋友也疑惑,同样是个吃食,为甚乡下的如此过口?常常地,我便给他们讲一些乡下可吃的作物,朋友多数没见过。我主要讲的是乡下的豆子。……
(这是为朋友的《慈善》杂志写的约稿,平淡而忧伤,没有大道理,正如慈善本身没有大道理一样)
朱鹮和绝大多数鸟一样,都是国际鸟。很早的时候,凡是她喜欢去的地方,都是有她的身影的。比如俄罗斯、朝鲜半岛、日本,或东南亚的其它地方。朱鹮危机只是近百年的事。先是俄罗斯远东地方,继而日本、朝鲜半岛,渐渐地没有了她们的身影了。对于这鸟,日本人反应强烈,朱鹮是日本人的国鸟,一切庄严或世态的场合,大多都会有朱鹮的身影。那是一种仙姿,又因了色彩的鲜艳,更加地适合透出一种脱俗的华丽,而这华丽的骨子里,却又是十分世俗的,很是人性化,心在天上,身子扎实地又是在地上,想法很大,又不脱了地气,我常想,这大约正是日本人喜欢朱鹮的内心真实罢。……
我在正长身体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很穷。那时候,并没有国家的概念,世上的国家,知道的也不多,能有点概念的,且说得上嘴的,如下:美国,很坏,亡我之心不死;苏联,修正主义,陈了百万的兵在我们家门口,想灭人;朝鲜、古巴、阿尔巴尼亚、越南、老挝、柬埔寨、南斯科拉夫,这些,都是友好的。然后是非洲、拉丁美洲,同属第三世界,经常来访问,或者白,或者黑,北京经常满大街组织着工人、农民、干部,特别是灿烂的小学生欢迎,我们很是羡慕。国家的穷,是缘于家的穷。我家吃商品粮,姊妹多,一月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我小时候做的梦中,最多的,是吃,把一切能扯上边的物什,都往吃上靠,比如在梦中,一年四季睡在馒头堆里,洗野澡的河湾里的深水原来竟是大夏天的绿豆汤,院子里的柴禾垛子是一大码腊肉,很是美好。小时候吃糖,记住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中国的广西,一个是外国的古巴,广西出砂糖,凭票供应;古巴糖一时很时兴,不用票,黑红色,很占口。……
我的表舅爷吃酒颇慢性。他一生高寿,晚年时,每年喜欢到我们家住一段时间。节令大约总是在夏末秋初的。老人家背一个已然洗得发白的老布的包袱皮,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裳,从巴山梁脚下的岔路子他的老宅子下到秋河边的平川上。那时,我的母亲在秋河边的小学教书,我们一家人租了村里农人的一处偏院子居住,房子早年是地主的,空房多,我们的租房便专门有了一处做客房。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灯,平日里不住人,一直收拾得干净。许多年后我约略有些明白,那间客房,其实倒是专门给我表舅爷拾掇的,印象中除了表舅爷,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来客住过的。……
对鱼的记忆甚或早于其它肉类,是我至今都疑惑的事。早年的老家,深沟大涧的,浓阴的树林和浮而不散的水气,常常叫林子中生出过多的阴森。如是八月大暑之际,走在阳坡上,或爬坡,或下坡,或走毛毛细细的砭子路,总是有一身大汗要出的。微风不解暑气。即或一阵长风吹来,也是热浪的感受,真是不吹来也罢。唯有走进了深深的林子,一如走进了低冷的空调的屋子,原本全部张开着的毛孔,竟然一刹那的时间,统统地闭合着了。巨大的不竭的林子中的冷气鼓面而来,渐渐地如同跌入了冰窖。夏日在林中不可久坐。天上的暑气,地下的冷气,这样在你身心里相交着,如没一副担山的身板,差不多极容易就将一个好好的人激垮架了!有经验的山里人进了林子歇息,只片刻就要吆喝着起身的。说林子阴气重,坐久了,从脚根就进了脑门了,眯眼歇着,浑身便渐渐软得无骨了,想起来时,已是一堆泥了。……
秦岭的石头举世无双。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清一色的灰色调的花岗岩。一坐山就是一坐花岗岩。完整,毫无***感。灰色调就凡常,我常常以为这如人的一生。在秦岭山中,一年年地生活下来,我更习惯称之为生存下来。在我刚到秦岭山中的那几年,几乎每年一场大灾,要么洪水,要么泥石流,要么毁了镇子,要么毁了县城。一点下车伊始唧里瓜啦的激情叫自然的大灾给浇灭了。我又常是疑惑了:如此,我们竟然已经是在秦岭山中呆了八九年了,时间也好,光阴也好,都是一眨眼的事情,它真实得有些假相,常常在梦中醒过神来,不相信当下的一切都是八九年后的事了。……
从户县、长安翻秦岭大梁,进入秦岭之南,地势明显缓慢起来。最扎眼的是林子,林子比秦岭北坡深透了许多,也更密匝。在北坡,当然是有林子的,可那林子你能数得清楚,什么树,多少棵,稍用了心思,就能弄得明白:于是很多到过秦岭以北,又到了秦岭以南的人,常常就迷惑了起来,同样的一座山,竟然如此地不同俗了,想造化真是了得,在秦岭,南北的变化,是没有第二个山可比的了!
我对秦岭夏天的感知,纯粹是从一碗大蒜辣子开始的。这样的知觉,几年来屡试不爽。
我对听歌和唱歌,一直并不十分刻意,基本处于饿了就吃,渴了就喝的状态。多数时候也只是锦上添花的意思。……
还没正经进入初夏,一些朋友就急不可耐地从城市来到山里。我屡屡告诉他们,现在这个季节,天寒水冷,并不是旅游的最好时候呵。朋友们还是来了。
春天里收到的最有感动意味的信息,是一个朋友从城里发来的短信:春天来了,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当时看了,脑子木木地没有了反应半天。感觉中就有一股探头探脑的风,真是从窗帘后面进了我的屋子的,那风明显有着青草味,有冰水刚化出的湿气,也有小太阳晒热了地皮子濡出的微酸的酒曲子味儿。
沟是秦岭深处一处普通的沟。一个谷口进去,三面叫山围着。山倒是青山,一色的原始老林子。只是村子聚聚散散地时隐时现在林下,河畔,山的岩口上,沟的弯折处,说村不似村,说是零落的散户,又整整地是一个建制村。
对于油菜花,我一直有着亲人般的感觉。油菜花一生与人亲近,有村落的地方,必有油菜花。
闭上眼睛想见老家,老家是在大巴山的腰间的。老家的人喜欢自耀,说咱是住在巴山的腰眼儿上的哩。那便是说,是住在了巴山的风水里的。
一到春天,总没来由地做呛水的梦。有时午休做,个把小时,连呛几口水。不过多数时候,呛上几口就醒了,醒来,心口生疼,一脑门子的汗。晚上做得长一些,常常有情有节,开始怎样下水,越走越深,下去的地方,老像个泥底的池塘,那稀泥是吸着脚跟往下溜。或者像个大沙坑,正好是雨后,坑里灌满了水,双脚下去,也是很不牢实,潜沙把人往潭底拖得速度更其地快,一下子就没过脖子了。这样的梦境,往往是想喊而喊不出声的,只好高举起两只光膀子,希望有人看到。接下来,就是大口大口地喝水,声音就更发不出来了。……
以个人的角度说,在远离城市的地方生活,其实是一种幸事。……
一
我从政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领导当秘书,自然地就与信访接上腔儿了。上班不几天,就接待了一个老汉,是城关镇的。老汉进屋来,我自然是热情得像个焦裕录,又像是孔繁森了。老秘书都抿着嘴望着我笑,那意味深深地带有轻薄味哩。
秦岭山高而错列,树在山上成林,水从林间生发,积成威势的水,便向谷间淌着了,渐渐地成了大的河,小的溪。正因了山的错列,便有了沟壑,沟壑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我们便称其为谷地。秦岭的水最终都是向着谷地淌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