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读《水浒》

陈传龙

《水浒》是我阅读的第一部古典小说。那时候正值“文革”后期，能供阅读的书少之又少，姐姐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套《水浒全传》，一百二十回本那种版本，厚厚的三大本，藏在衣柜里。一天被我发现了，顺手翻了几页，没有插图，只有难懂的古文，没趣，放了回去。一天一个人呆在家里闲得无聊，忽然想起那套书，拿出来耐着性子读起来，引不起兴趣，及至看到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背着老母逃难，他的命运一直引诱着我往下读，慢慢地他的行踪没有了，接下来是更精彩的打斗场面，更曲折的故事情节，深深地将我吸引着了。那一段时间像着魔一样，满脑子想的全是《水浒》故事，上课时放在课桌下面偷偷读，回到家里读得神魂颠倒，忘记吃饭，不写作业，晚上读到深夜，父亲关了灯就钻进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常常读到凌晨三四点钟，上课无精打采。阅读带来的快感萦绕在脑海里，一有机会总要给同学们炫耀一番，得到回敬的目光，沾沾自喜。一天得知一位同学也看过《水浒》，引为知己，在一起谈论书中精彩内容，直至月出东方。晚上睡在被窝里还数叨着梁山好汉的绰号，背诵一百单八将的绰号，复述从头到尾的情节。那段时间对于《水浒》达到了痴迷程度，进而埋下了喜读《水浒》的种子。

那时候读《水浒》只追求故事情节，对于书中的诗词歌赋和人物外貌描写一概跳过。参加工作以后，自己买了一套，是容与堂刻本一百回那种版本，又从头到尾细读几遍，以前没有读的文字也认真阅读，这时候才知道，作者刻画人物性格性格的功夫十分了得，能把一百多人的性格刻画得活灵活现，性格突出的人物也有十几个，其写作手之段高明可见一斑。据资料显示，《水浒》共写人物八百多人，为中外小说之冠，实在不是简单的事，因而金圣叹将其列为天下六才子书第五位。

从追求故事情节到仰慕其文采，是我读《水浒》的两个阶级，然而，更妙处《水浒》还是一剂醒酒良药，这层境界恐怕没有人能体会到。

喜欢读《水浒》者不一定喜欢文学，酒后更不会去读《水浒》，因而不会领略到醉读《水浒》的妙趣；弄文学者行事讲究分寸，嗜酒者不多，醉酒者少之又少，醉酒后读《水浒》者更是凤毛麟角，本人兼而有之，故能领略到酒后读《水浒》的独特妙处，如登上珠峰的诗人，能登上绝顶又能作诗者，有几人欤？醉酒后读《水浒》别有一番感受，非清醒时所能领略。醉酒后思想活跃，情结高涨，但只要把《水浒》捧到手里，烦乱的心立刻平静下来，这是我最衷情的一本书，有深厚的感情，如同见到老朋友，酒后吐真言，对老朋友说说无妨，稳定情绪，减轻思想压力，不失为释放糟糕情绪的好办法。醉酒后读《水浒》，思想随着人物飞扬，一起恨一起爱，梁山英雄多豪迈，敢说敢做，敢恨敢爱，尽舒胸中块垒，恍惚间追随人物飘飘荡荡，置身其中，有时光倒流的感觉，有杀尽人间恶人的豪气，有不受恶气的快意，一时间忘乎所以，弄不清我是读者还是梁山好汉。读《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我的拳伸出去了；读《武松醉打蒋门神》，我赞叹武松的武艺；读《梁山好汉劫法场》，我为好汉叫好……他们替天行道伸张正义，正是我所思所想，却只能在冥冥之中慨叹了。弄文学的人总有挥之不去的情结，好读书不敢忘记，即便酒后也牢记心中，醉酒后唯有《水浒》能看进去，那文采飞扬的词句，才气横流的诗词，呼之欲出的人物性格，让人不爱不释手，欲罢不能。

不知不觉夜深了，酒醒了，我还是我，不是梁山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