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雨
陈传龙
绵绵细雨在中秋节这天下午止住了脚步，阳光明媚，白云点点，一片迷人景象。近来心情烦闷，秋雨更让人愁苦，步出家门，踱至旷野，远离城市喧闹，逃避高楼阻隔，视野和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欣赏鲜艳的晚霞，享受雨后的润湿，是一种无法言状的惬意。雨后初霁、中秋之夜赏月，一定别有情趣吧。
立于田头，放眼遍观，满目绿色，等待着满月升起，想象那月一定与往日不同，如水中洗过一样，洁白无暇，晶莹剔透。西日未尽时，东方升起一轮明月，圆胖，如太阳初升之势，看上去稍稍瘦了一圈儿，或许是空气洁净，没有了折射虚幻的缘故吧。雨后的月异常明亮，朗如悬镜，晶如冰盘，一边红霞满天，万道金光，却是近黄昏了；另一边冉冉升起，冰清玉洁，似乎能望透月的背面。在日月之间，寥廓无垠的天空中，几片淡淡白云，缓缓地游弋，如大草原上洁白的一群羊，又如海面上飘浮的几叶扁舟。渐渐地，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暗淡下来，仅余一轮玉盘，白亮如银，十分悦目。不久微风乍起，几片浮云悄悄爬上月亮，遮住了秀丽的脸庞，光线暗淡，月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晕，或者淡化成了一片云。微风过后，浓云慢慢散淡，月亮又一次露出脸，半遮半掩，如月下观花，可视而不可明辨。就这样，月亮忽隐忽现，反反复复，刚刚放晴的心也随月光的明晦而愁云密布。在云层里挣扎许久的月光，终没能逃脱被遮掩的厄运，接踵而至的乌云将月光吞噬掉了。微风裹胁着细雨，自天而降，秋风秋雨扑面，顿感凉意阵阵。月是赏不成了，不免有些沮丧，呆立于雨中，任凭雨滴扑打。灰蒙蒙的青草间是一条朦朦胧胧的羊肠小道，循路慢行，至一老柳树下，隐约可见树下伫立一位白衣人，不觉陡然诧异，难道还有如我烦恼之人？及近，对方热情招呼说：”年轻人，悠着点儿，小心路滑。”
是一位老者，长髯垂胸，声如洪钟，颇具仙风道骨之气，“老伯，你——在这里……？”
“哦，刚练过太极拳，赏赏月。”
“赏月？”浓云压顶，雨滴淅沥，哪里有月呢？
老人微微一笑，轻轻说，“月，在心里。”
“在心里？”
“对，在心里，虽看不到月，却可以在心里想象月的形态，月的秀逸，月的皎洁，月的美丽，犹如月中嫦娥，谁见过呢？可是，人人都能想象出嫦娥的飘逸仙姿。”
虽然按照老者的提示，努力想象，终觉不如直观的满月精彩，不禁诅咒这不合适宜的秋雨了，今晚，是一个有缺撼的中秋夜，“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老者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不，这是一个美妙的中秋夜。”
美妙的中秋夜？这样扫兴的秋雨也称得上美妙？不可思议。
“是的，是一个美妙的中秋夜啊。”老人举首仰望，意味深长地说，“在人生旅途上，中秋夜有许多个，大都是明月高悬，完美无瑕，可是，在纷乱如麻的岁月里，你记住了哪一个中秋夜月呢？”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怎么也记不起中秋夜月在心中留下的痕迹，往日如烟，岁月沧桑，一个个美丽的中秋夜月如缕缕袅烟，早已隐没于匆匆平淡里了。
老者继续说：“美丽的中秋夜月如一块宝石，晶莹透明，常常博得赞誉与掌声，然而，人们看了只是看了，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她过于完美了，束缚了想象力，过后渐渐淡忘了；而今晚不同，月现月隐，时断时续，最后归隐于云后，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愈是想看见月，愈是全身心投入，进入忘我境界，这不是赏月的极至吗？不就是许多人想达而不得的快慰吗？月有残缺才显满月的美，正是今晚的雨，才使这个特殊的中秋夜难以忘怀。缺撼其实是另一种美，是一种更常见更具内涵的美，实实在在的美。”
我点点头，似有所悟。于是，我们静静地凝视漆黑夜空，赏月。
回家的路上，烦恼一扫而光，心情明亮如满月。
哦，这个美妙而富有韵味的中秋夜，还有那雨，终生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