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鬼列传
陈传龙
其一
酒鬼某甲,喜饮酒,一日五饮,堪称一绝,寻常酒鬼一日三饮者亦为茶余饭后之谈资,与之相较实乃小巫见大巫,难望其项背。某甲饮酒数年,为酒精依赖症,每日每时离不开酒,尝放言,酒乃我血液之一部分,有酒便有血液流淌,我尚存于世;无酒便无血液流淌,呜呼哀哉,酒之于某甲与生命同等分量,可堪一叹。单位老一辈中有三大酒鬼,某甲名列榜首,其二三名无论酒龄、酒量、名声皆望尘莫及。某甲有子女四人,其妻无业,月月工资尚不足以买酒之用,更无暇顾及老婆孩子。家用开销全赖其妻打零工赚取,收入微薄,家徒四壁,衣着寒酸,常为邻人所讥讽。然其妻乃传统女性,嫁鸡随鸡之观念深入骨髓,从未生离婚之想,更念及子女幼小,日夜操劳,忍辱负重,以维系风雨飘摇之家庭。
某甲一日不饮酒浑身无力,早晨不饮酒起不了床,每每置酒瓶于床头,醒来第一要务乃喝酒,睡眼尚未睁开,伸手摸过酒瓶,咕咚两口,若喝水状,毫无火辣不适之感。几口酒下肚随即如充过气之皮球,精神倍增,起床,洗漱,上班,颇为利索。半晌午酒瘾发作,如漏气皮球,眼睛似闭非闭,蔫头耷脑,若大病刚愈,无一丝活力,遂从口袋里抽出酒瓶,咕咚几口,顿如大烟鬼过足了瘾,人也鲜亮,精神也焕发。中午无须说,不吃饭可以,没有酒不行。半下午还得“加酒”,似饭量大者加餐,不吃难受,脾胃疼痛。晚上最后一次饮酒最为灵活,下班后不回家,四处转悠,单位大,人员多,有两三千职工,单身汉、两地分居者比比皆是,日子难熬,相聚寻欢,饮酒以消磨时光。某甲便四处乱窜,远远听见屋内有划拳声,寻声过去,于门外溜达,久久不去,偶遇屋内有人出来撒尿,便满脸笑容迎上去,装作路过,无意碰见。酒后热情乃酒徒之通病,盛情邀请某甲进去,某甲求之不得,更不谦虚,率先闯进去,不待主人让座,随便凑个桌子角,端过酒碗便饮,有无菜无所谓,好劣无所谓,有酒便有一切,筷子尚未拿过来,酒碗已见底。顶多两支烟工夫,某甲醺醺然已有醉意,心满意足地站来,摇摇晃晃开门归家。主人及客人并不送别,酒鬼多为没志气之人,得罪不了,纵使款待不周,下次闻到酒香,依然厚脸皮登门。某甲一日五喝,然酒量不大,二两便能将之“毙掉”,故而,不论交情深浅,某甲冒昧闯入并不计较,如走进一位乞丐,一块馒头就打发了,花费不多,耗时不多,落得人情,何乐而不为?故某甲日日能找到酒摊儿,喝别人的省自己的,年深月久赚得不少便宜,沾沾自喜。久而久之,终招大伙嫌弃,无人邀其凑酒摊儿。断了门路,某甲另辟蹊径,四处行骗,谎称能搞来粮票布票煤票菜票肉票豆腐票之类,又吹嘘亲戚有通天本事,能买来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等紧俏货,以此颇得青睐,或得到一顿酒肉招待,或借得三五元,或借得十元八元,满足几天喝酒之资。屡屡承诺不兑现,无人信其谎言,亦无人借助一分钱。
未几,某甲因饮酒过量而住院,从昏迷中醒来,盯着输液瓶问,什么酒,为何没有标签?护士茫然,家人回答是药液,某甲道,没劲,换二锅头。护士不知所云,一头雾水。某甲身后未留下任何财产,只有一屁股账,讨债者如云,其妻皆认账,愈加辛苦工作,三年还债毕,然操劳过度,不数月,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