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

酒鬼某乙，大学毕业，分配至某工厂，欲成就一番事业，勤奋工作，一年后提拔为车间副主任，为厂总部年青后备干部骨干，深得领导赏识，前途不可限量。某乙出身贫苦，心底善良，待人和气，与普通工人打成一片，在工友中享有崇高威望，车间主任偶有派不下去的活，他能派下去。某乙贵为大学生，日日与工人称兄道弟，工友甚感动，视若知己，写信写总结写发言稿找他，红白喜事写对联、主持词、悼词也找他，辅导孩子学习还找他，某乙从不拒绝，久之，所有工友都成其好朋友，甚为自豪。某乙来工厂前从不沾酒，一两酒能将其“毙掉”三回，第一次与工友饮酒，自称不会喝酒，工友们嘲笑说，是男子汉就得会喝酒，若是裤裆里没蛋子的娘们，就不让你喝。为充当男子汉，某乙硬头皮喝下一口，顿时，面色紫红若猪肝，头晕眼花，不能自已，几欲从座位上滑脱。工友方晓某乙实不能喝酒，并非谦虚，遂不劝酒，扶至一旁休息。

工友不把某乙当外人，每每有酒局辄盛情邀请，以装点门面，提高身价，某乙面子软，从不拒绝，欣然前往，不管是去酒店吃高档菜喝高档酒，抑或去家里弄两个小菜一壶散酒，从不挑肥拣瘦，喜形于色。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某乙日日赴宴，多少必得喝酒，久而久之酒量大长，且喝出了瘾，一日不喝心痒，二日不喝心烦，三日不喝坐卧不安，彻夜难眠，故而百般寻机饮酒。某乙从滴酒不沾蜕变为酒鬼，威望一落千丈，工友表面待之和颜悦色，私下嗤之以鼻，视若洪水猛兽，惟恐躲避不及。断了白吃白喝渠道，某乙另辟蹊径，利用手中权利，敲吃敲喝，今天找这个茬，明天找那个错，车间一百多人悉数敲遍，昔日好友只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某乙酒后不记方位，某日深夜，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某乙烂醉，不能骑自行车，只好推行，沿东西大路往家走。步行很长一段，没有找到向北拐的路，调头返回，向西走，行数里乃出大街，无灯光更无人迹，方知不对，再返回，往东走，又走出大街，又无灯光无人迹，又返回，如此往复，不知转多少圈，走多少路，雪积到膝盖深，鞋子裤腿俱湿透，浑然不知，亦不觉寒冷，依然满怀信心找寻回家之路。其锲而不舍之精神，可堪一叹。及至天明，工友上班，见某乙狼狈不堪，问其为何不回家，某乙回答说，不知妻子何时将家搬那么远，走很久仍未到。工友叹声气，护送某乙回家，至家，其妻眼睛红肿，一夜未眠，正欲出门寻夫。又一日，酷热难耐，某乙醉归，一路走一路询问，踉踉跄跄找到小区，然不知其家。有邻人于路边纳凉，某乙走上前，十二分礼貌地问，同志，某乙在哪儿住？邻人以为某乙开玩笑，怔怔然。某乙以为未听懂，递过香烟，以普通话问，同志，某乙在哪儿住？邻人不知原委，调侃说，你这家伙真会装蒜，几天不见连口音也变了。又一邻人来，悄声告知原委，二邻人将其送至家门，恐其妻怨恨与某乙同饮酒，逃之夭夭。恰其妻出外乘凉，某乙摇摇晃晃，许久未打开门，俄顷，又一邻人下楼，某乙依旧热情迎上前问，同志，此是某乙家否？邻人答曰，是。某乙说，骗人。邻人说，不骗你。某乙说，打赌，你能打开就没有骗人。邻人接过钥匙打开门，某乙说，你是好人，未骗人也。某乙酒醉，然不忘施展小计，聪明耶糊涂耶？

某乙品质败坏，激起民愤，工友纷纷告状，领导只得将其免职，安排至门卫看门。十几年后，同窗好友聚会，各人介绍自己经历，皆有建树，惟某乙以天之骄子充当门卫，羞愧满面，闷头饮酒，轮到某乙介绍时，已经烂醉如泥，神志不清。翌日，某乙醒来，慨叹曰：先前不晓世事，贪杯，而今始明事理，然已过中年，为时已晚，前途无望，奶奶的，喝。斟满烈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