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十

酒鬼某癸，养殖起家，资产千万，嗜酒，虽偏居闭塞山间，世间名酒无不遍尝，自诩为酒中之仙。某癸富而慷慨，挥金如土，乡村干部隔三差五登门，辄以好酒招待，然山间无饭店，只能以家常菜待客，深为自责，有鉴于此，高薪聘请名厨居于家中，专为客人做名菜好菜奇菜。自此，干部、帮闲屡屡登门，生意伙伴频频往来，故家中宴席日日不绝，或一两桌，或三四桌，吆三喝五，声震山林。其妻出身贫苦，深知好日子来之不易，规劝丈夫节俭，不可过分奢靡。时某癸醺醺有醉意，拍胸脯斥责其妻：女人之见，狗屁不懂，“都是哥们，没说的。”其妻唯唯，不敢阻拦，某癸肆无忌惮，夜夜醉如死猪。

某日，生意伙伴酒后坦言，在山间发展再好，难免有土财主之嫌，或为外人看扁，不若去城市发展，空间无限，前途无量。此意正中某癸下怀，爽快答应。经过筹划，于市内开办贸易公司，帮闲无赖闻知，纷纷投其门下，前呼后拥，甚觉威风，难得哥们讲义气，若不热情招待，实在有愧于哥们，故中午晚上皆摆宴席招待，少则七八人，多则几十人，顿顿喝得东倒西歪。一日夜归，司机提醒某癸，诸君皆为酒肉之徒，不可轻信。某癸瞪圆眼睛，满嘴酒气，怒斥司机，你乃无见识小辈，不懂世务，“都是哥们，没说的。”异日，帮闲领来一人，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介绍说是市委某办公室主任，想给儿子买辆“野狼”摩托车。某癸听罢，受宠若惊，酒足饭饱之后，主任骑试摩托车，一去不返，留下一辆破自行车，除掉铃铛不响全车皆响，某癸颇具大将风度，淡然而笑，“都是哥们，没说的。”又一日，数十人登门，其中一人操本地口音，介绍说是省委某检查组，来该市检查，得知贸易公司蒸蒸日上，某癸堪称农民企业家，特来考察，欲在全省介绍先进事迹。某癸惊喜欲狂，在豪华酒店招待检查组，临走，奉送每人土特产若干，价值数万元。某癸兴奋许久，日日盼望先进事迹见诸报端，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自开办公司后，入不敷出，严重亏损，会计弄虚作假，邀功请赏，某癸不知，尚沾沾自喜。一次酒后，某领导借口投资重大工程，资金不足，欲借款若干，事成之后给予数倍回报。某癸爽快应承，“都是哥们，没说的。”翌日回家取款，时家中仅余几十万元，其妻不允，执农药瓶以拒绝。某癸怒责其妻，头发长见识短，不足以成大事，奋而闯入密室，开保险柜抱现金而去。其妻气极，喝农药而亡。又数月，某癸破产，身无分文，酒瘾发作，难以自持，恰遇昔日哥们，索要酒资。哥们甚为慷慨，笑而戏谑，“都是哥们，没说的”，执一把硬币，抛掷于当空，扬长而去。硬币银亮，响声四起，某癸眼中放光，不顾车辆穿梭，匆忙追逐，尽拾硬币，得五元八角，喜极，购劣酒一瓶，狂饮，大醉，卧倒于路边，口中念叨，“都是哥们，没说的。”

凌晨，有扫大街者，见某癸躺于路边沟中，呼唤良久，未应，甚恐，呼警察来，试探之，无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