撩起吐鲁番神秘的面纱（四篇）
——自然笔记
▓ 杨文丰
吐鲁番荷着的空气是干干热热亮亮堂堂快要点得着火的空气，
吐鲁番的水并非自天上来而是从地下唱着歌儿亮亮地冒上来……
——手 记
1、真真幻幻的火焰山
火焰山在那遥远的靠近西沉红日的西部，在欧亚大陆的心脏——新疆吐鲁番盆地。但凡读过中国古典神话小说《西游记》的人，都知道这个火焰山，“热气蒸人，想必到日落之处也”（八戒语），都知道孙行者如何爱岗敬业，努力工作，终于一调二调乃至三调才调得宝物——芭蕉扇，“使尽筋力，望山头连扇四十九扇，那山上大雨淙淙。果然宝贝：有火处下雨，无火处天晴”，师徒得以平安地重上漫漫西行道。
具有如此神奇人文背景的火焰山，难免教人泛生若真若幻的奇想。在我童年的绮思幻想里，那遥远火焰山的火焰，该与凡间村野灶间的俗火很有些不同吧！柔柔软软，左右拂动，每一朵火焰皆下宽上尖如屋檐倒悬的雨滴，或如红鹤一般仰颈向天歌，也未可知。边塞诗人岑参曾数次过火焰山，许是感于苦热吧，否则焉能吟出“火焰满山凝未开，飞鸟千里不敢来”。
论起来，火焰山的名气还是建立在奇特的地理地貌平台之上的。崛起于吐鲁番盆地的火焰山，说不上巍峨，山高不过四五百米，最高峰也只有851米，倒是延延绵绵，自东而向西走，长逾100公里，宽约9公里，逶迤起伏，沟壑纵横，更有那始终未展的排排褶皱，远远望去，没有谁会说不像斜斜抖动着上升的活动火纹。又因为烈日高悬，气候炎热，火焰山早先的砂石泥土，暴裂剥蚀，风化强烈，尤其是铁元素，经由高温氧化作用，偶尔再经罕有的雨水滴沥，终于成了火焰一般血红色的氧化铁。地质学家考察后说，火焰山的山体，缘自距今1.8亿至5000万年那次喜马拉雅山造山运动，是海底岩浆呼啸迸涌凝固的产物。
火焰山出现所谓的满山似火熊熊燃烧的情景，需要满足一些条件，譬如，得“赤日炎炎似火烧”，还得依靠飘飘渺渺的热空气与阳光展开奇幻的合作。据吐鲁番气象站的观察，在夏季，地面最高温度每天都在65℃以上，还常逾80℃。犹似“夫唱妇随”，地温高，地面荷的空气温度随之亦高。空气一升温，密度会变小，袅袅飘升。由于火焰山凹凸崎岖，各处土地质地和温度不尽相同，因而其上空气的寒热，密度和上升速度，也远近高低各不同，对阳光的折射、散射和漫射等作用会出现相应的差异，必然导致本是血红色的山体，让人看上去怎么也有火光飘忽扑闪、彩烟弥漫缭绕、烈焰颤抖拂动之感，真个是一座火焰山……
我遂愿拜谒奇幻迷离、熊熊似火的火焰山，是在2003年7月流火的一天。我们开足了空调的旅游车沿着火焰山东麓的公路疾行。时近中午，炎阳当头，汽车驶临了一片炎阳热辣刺眼的戈壁地。只见公路旁立有一块骆驼高矮长短的赭色石，石上响亮地镌着“火焰山”三字，字描红漆。在“火焰山”前的戈壁地，琴乐声声，舞姿翩翩，人头攒动。导游小姐忙唤下车。我们一拉开车门，顿觉焚风扑面。导游小姐说今天地表温度至少达60℃。朝“火焰山”走去，大家忙于出资邀请美丽的维吾尔族姑娘合影，忙于租骑骆驼留影。来到如此神奇、火热的世界，我竟然一下子不喜欢热闹，独避喧闹，用手搭起凉棚，一个人静静地察看起火焰山的形势。那寸草不生，滴水不贮，宛如衣褶，色泽微红似丹，空气飘飘忽忽，神神幻幻的风景，果真如红火拂动也……
火焰山上有没有生命呢？据说至少还是活动着四种动物的，只是有些动物我们常人没有办法看见。其中最现实的一种是什么，大抵已无须我饶舌了，而另外三种乃是火鼠、蝾螈和绿凤凰也。火鼠，昼伏夜出，以火为食，只能在夜晚单独舞蹈，一旦朝暾初露，就急匆匆嘴衔几朵鲜火窜回洞中。蝾螈呢，则不但以火为生，还具有幻变成芭蕉扇扑火的特长，因怕见人，加上通体红光，所以大都在白天炎日下出来活动，我想，那腾腾而起的火焰之中，恐多少是有她火红的身姿吧。至于凤凰，不就是我们东方的吉祥鸟么？《春秋演孔图》上说：“凤，火精也。”有位诗人还说凤凰“即使在炎炎烈火中也会冻得瑟瑟发抖，如同寒风里的一片树叶，所以西方人称凤凰为‘最冷的鸟’” 。据我考证，那火焰山上的绿凤凰十有八九还是凤凰的表亲，何以竟要从九天之上下凡出没于火焰山呢？想必也是心怀夙愿吧……
2、吐鲁番的雨
吐鲁番是滴雨比油贵的“风库”和“火州”。吐鲁番人连做梦都企求雨水，企求雨水泛光的莲塘，荷叶田田，维族姑娘雨中可采莲；企求有江南的雨水如线；家家尽枕河；企求有北国风光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企求有雨落太湖的烟波浩渺；企求雨灌溉荒野的湖，使盆地中浅浅的湖水不再浅，并企望尽是盐体结晶的艾丁湖因为雨而告别茫茫白白（低于海拔154米）……
吐鲁番曾有自远方而来的波浪宽阔的河流吗？没有。作为盆地，干旱的盆地，吐鲁番只有茫茫戈壁，没有河流，更没有大雨。
吐鲁番是我国年降雨量最少的地方。在吐鲁番市区，真正能降落地面的雨量，年均仅达16. 4毫米。是雨水将吐鲁番淡忘了吗？事实上，吐鲁番还是有雨的，是可能雨雪霏霏的，只是雨水，难于落至地面罢了。有时，你可看见天上正下雨，淋淋漓漓的，可是土地表面就是不见雨痕，更别说能让你听见雨声了。原来那雨滴还未降落红尘，在穿越高空高温而干燥的大气途中，就蒸发殆尽了。这种雨，吐鲁番人称之为“魔鬼雨”，气象学上则叫之“雨幡”。在落这样的雨时，你在雨天里行走，衣裳也不湿。但吐鲁番偶尔也降落黄豆般大小然却稀疏极了的雨，这雨打上屋瓦，打上葡萄棚、哈密瓜棚，也能产生浔阳江头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嘈杂，很有些古典文学的意韵。但这种雨仅是夏季才偶有，由当地罕见的强对流天气形成。
吐鲁番偶尔也会下一种“土雨”。这土雨，似雾非雾，似雨而实非雨，漫天而降，天地浑黄，能见度极差，日轮蒙光。我甚怀疑唐诗“千里黄云白日薰”，写的就是这种情景。用不了多久时间，你的伞上、衣裳上，那黄土就可积起好厚一层。这土雨是如何形成的？是沙漠中的黄土粉砂被大风刮起，飘飘然升空而输送至下风，在风速减小时悄然降落的。
3、吐鲁番的空气
在夏季的白天，吐鲁番的空气就似大物理学家爱因斯坦的思维一般亮堂、辉煌。站在戈壁上，站在连草梢上也从来不挂露水的盛夏清晨，你会发现，那本来无色纯净的空气，总被阳光照得异常光亮，似有点发亮，似正由月白色向牛奶葡萄色渐次过渡。空气成了温热阳光途经的深厚河床。整个吐鲁番盆地，正被苍茫的升温空气所热抱。
吐鲁番的热，通过阳光下的空气，在围你，逼你。热空气是贮存热量的海洋，空空幻幻，你看不见它的形体，也甚难感到它的重量。热空气会使你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让你渴望南国的空调、飞雪迎春的红梅、江水碧澄的江南，独独不想关牧村浑厚而炽热的《吐鲁番的葡萄熟了》的歌声，你终于感叹：“唉，吐鲁番果真是热！”
我是在流火的炎夏踏上吐鲁番土地的。黄昏时分，方住入吐鲁番的绿洲宾馆。说是黄昏，吐鲁番上下依然被干热笼罩。墙、桌、椅、衣架、衣柜、写字台、沙发是热的，席梦思是热的。凡空气能触抚得到的东西，都是热的。
是阳光能直接加热空气吗？不是。空气升温，只能依靠经由太阳烤热的大地所散发的热量，这犹同人的正确思想总要经过劳动方能变成物质一样，是一个间接的过程。大地对空气的加热，也犹同人的思想，你看不见。
然而夜终于来了，犹同温热的色彩融入了吐鲁番的空气。太阳虽落山了，大地却仍似火炉余烬。空气依然能升温一段时间。走在吐鲁番的夜里，我想我多么像一尾游动在黑色的热空气海底的鱼啊！
吐鲁番的酷热与地理位置有关。吐鲁番位于欧亚大陆心脏。白天阳光霸悍，夏季的白昼长约15小时。盆地周边除了高山还是高山，大海又在无尽的远方，吹自海洋的温湿空气，怎么也“春风不渡玉门关”，又岂能吹至吐鲁番。白晃晃的阳光，照在吐鲁番盆地上，能不使之似升温的热锅么？吐鲁番汉代称高昌，清代诗人萧雄在《西疆杂述诗》中咏道：“高昌炎热绝无铸，赢得元时号火洲”。
吐鲁番的酷热与空气极度干燥有关。阳光泛滥，水汽弥漫的空气比湿度小的空气升温慢。吐鲁番之夏，月均空气湿度只有30%左右，中午甚至出现空气湿度0%的情况。如此低湿度形成了连半滴水也难于“生存”的社会。吐鲁番是时时刻刻张开嘴企望“咕咚咕咚”痛快喝水的社会、呼云唤雨的社会。羁旅吐鲁番两天，我几乎半小时一小时就要“亲密接触”数口水，但我的嘴唇还是郓裂了。处于如此高温干燥的环境，倘在江南或南粤，我早就汗湿青衫了。可在吐鲁番，尽管我汗水淋漓，衣裳却并无汗痕，比在江南，比在南粤，人却更感爽利。何也？那汗水刚离开毛孔，就被蒸发了，至多只留下斑斑点点的盐渍，银白如葡萄树冠漏下的细碎月光。
在吐鲁番，大抵外乡人更能体会到“数字化生存”的况味。游客对空气温度，远比当地人敏感。大概与我农业气象专业出身有关，我饶有兴趣地搜集了几个很能说明吐鲁番气温状况的数字。吐鲁番最高气温高于40℃的日子年均有38.2天。七八月份，三天中有两天最高气温超40℃。在那海拔80米、毗邻沙漠的吐鲁番机场，还测到气温49.6℃——我国最高的气温记录！1974年7月14日下午4时30分，吐鲁番卫星大队附近的流沙地沙表最高温度达82.3℃，社员将鸡蛋埋入沙地5厘米，才40分钟，仅少许蛋黄未凝固，基本烤熟了。中午置于石板上的鸡蛋完全可以煎熟。肖雄的《西疆杂述诗》里，也有“试将面饼贴之砖壁，少顷烙熟，烈日可畏”的记述。
在如此高温中，那空气的水平流动——风，即便吹你，又岂感不热？
吐鲁番阳光下的热风，似总以轻轻重重、热热烫烫、柔柔软软的舌头在吻你。好在这样的吻，只是偶尔，而且夹些细沙。
吐鲁番的气温一直居高不变吗？非也，犹同吐鲁番姑娘美丽迷人的身段曲线，富于起伏。晴日午后气温达到峰值。盛夏清晨，最低气温一般才26℃。“夜穿皮袄昼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十分形象地描述了吐鲁番昼夜温变化的状况。
吐鲁番的热空气，极大地改变了人文景观和生活习惯。在吐鲁番，在公路两旁，你可看见一幢幢四壁十字花砖结构、通风良好的“楼房”，那是专门晾制葡萄干的荫房。当荫房连成一片时，那景观，还真独特。吐鲁番民居的窗户通常小，白天多是门窗紧闭，将热烈的空气拒之户外。墙壁大都很厚实。屋舍门口多见长廊，廊上蔓生葡萄、丝瓜一类爬藤植物，着力营造一片荫凉。当户外阳光汤汤，酷热难当之时，我走入了维族人家一间半倚山半入地的房屋，顿觉凉爽合拢而来。那屋里，正上演维族歌舞，琴鼓声声，热闹异常。导游说，如此半地下室的房子，在吐鲁番基本上每家有一间，冬暖夏凉。
吐鲁番的空气阳光热烈、干爽响亮、白净鲜明，从来没有蚊蝇滋生。周作人若落生如此的空气社会，我想，就不至于写出那样的《苍蝇》文字。由于空气干爽，无法起露，所以诗人到此，不但写不出“清辉夜露寒”的诗句，倒会与维族兄弟相伴，夜夜上屋顶平台露宿。月白清辉静，民风道德淳。这里从来没有露水夫妻。这样的空气社会，自然也有鸟来仪，譬如有寻得水源将腹部羽毛浸湿把水分带回给幼鸟的沙鸡，有在树形仙人掌上啄出鸟洞栖息的姬鸟，还有忙于雨后筑巢产蛋的斑胸草雀……这里，无法出现江南梅雨天炊烟葡伏农舍屋顶的景象，只要是烟，都上升得极快，当然不一定根根“孤烟直”。在似火烧的午后，炎阳下，偶尔还可听得“太阳声”：那是夜气侵，凉已透的石块在太阳升起后，表面升温剧烈，然却仍有冰凉的心肠，于是，内外凉热不一，膨胀不匀，发生炸裂而爆出的声响。爆响传播在干爽、热烈的空气社会里。
吐鲁番的有些地方比海平面还低，作为世界上第二低地（仅次于约旦死海），没有理由不使拥压她的空气，比地球上绝大部分的地方都厚，都神秘，且自成一家。
尽管酷热，但吐鲁番的空气无疑还是纯净、纯洁、本色、纯粹和祥和的，是一种比较理想的空气社会。这样的空气社会，称得上是人间空幻、纯洁、柔软、炽热的“空气圣殿”么？***于吐鲁番，***于夜的苍茫，我想，只有在如此的空气社会里，才可能产出独特而香甜的葡萄瓜果，才能滋养出如此能歌善舞、热烈外向、深爱劳动和热爱生活的维族兄弟……
4、坎儿井
吐鲁番寡雨，却能见到欢欢跳跳的流水，这流水自然无法像黄河之水天上来，而是来自总长约5000公里的地下水道工程——坎儿井。
坎儿井流出的水，又来自吐鲁番北部海拔5445米的博格达山，来自西部的喀拉乌成山；坎儿井的水源，乃这两座高山夏季融雪和降雨，悄然渗入戈壁后，所蓄存的地下水。或许，这与绿色、生命联系的水，带着遥远雪山的声音，在本质上，也是从天上来的。
坎儿井穿行在戈壁下面，犹同有生命的引水系统，由隧道、竖井、地下暗渠、地面明渠和涝坎（小型蓄水池）连成一线。地下暗渠实际上就是地下的小河或流水隧道。竖井的作用，一是用作通风，二是便于人工挖掘或者在修整时运出泥土。愈往上游的竖井愈深。在上游，竖井的间距约30至70米一座，至下游则是10至20米一座。在飞机上俯视，一口口竖井就似点缀在苍凉戈壁上的一连串珍珠。坎儿井内甚至还有水深几十米的流水，在茫茫戈壁下的暗渠中日夜涌流，待流入地面明渠后，水面才逐渐宽敞、光亮起来，收藏云影，倒映天光。
在吐鲁番，你还可进入智慧勤劳的吐鲁番人建造在戈壁上的坎儿井博物馆。戈壁上，正赤日炎炎，空气燠热，可一深入戈壁深处坎儿井之地下暗渠，就进入了清凉世界。那一段地下暗渠，高，约3米，宽，如厅堂，那黏土或钙质胶结的洞壁，质地坚实，甚难坍塌。深宽愈1米的流水，荷着竖井口投射入的阳光，正摇摇晃晃、不急不缓地流淌。水质清澈透明，纯净可饮，我灌满一瓶，仰脖一喝，果然又清凉又解渴。吐鲁番“在岗”的坎儿井多数为清代以来所建，清水汩汩，从不断流。1845年，林则徐赴南疆踏勘垦地时，曾途经吐鲁番城，在日记中曾写道：“见沿途多土坑，询其名，曰‘卡井’，能引水横流者，由南而北，渐引渐高，水从土中穿穴而行，诚不可思议之事！”
坎儿井是地球村人尚未全读懂的寓意清洁的雨水的活书。坎儿井没有污染自然，也没有破坏自然（未破坏水源），而是因势利导，既利用了水土，又利用了环境资源的自然物。坎儿井还最充分地减小了水的蒸发耗损，也没能让漫天风沙糟蹋，流量十分稳定，仿佛还能够自主控制。坎儿井不断地增进着、完善着人与自然的关系，与新修建的大渠、水库和谐共处。看来，坎儿井是人类影响自然的理想典范。
坎儿井实现了自然资源有价值的开发和利用，发展了更多的绿、更多的人文自然和更多的生命，促进了物态平衡，也促进了生态平衡，实现了现实主义和理想主义的完满结合，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妙写真，是自然造福人类、不伤人类身心的杰作。
坎儿井堪称是人类该如何对待自然的寓言，绿色的寓言。
2003年夏天作于羊城
附言：
这是一篇旧作。吐鲁番是一块神奇的土地，梦幻般的土地。
总想写一篇《苍凉》，专门写新疆奇特的风土、气候给人的奇妙的 感 兴和感叹！
久未在中国散文网上散文了。 感谢您的到来！
2007、7、19 于珠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