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尴尬的绿色食品
——自然笔记
▓ 杨文丰
“绿色食品”虽然只是一个名词,但其的提出和生产,却蕴藏了人类紫色的行径和杂色的哀伤……
---- 手 记
1
绿色食品给人的尴尬,就像雾,已漫上我的日常生活。
食品本是深入肚腹的、与我再亲密不过的朋友,是我产生空气般迷离、飘逸的思想,迈开两条腿走路的物质基础。食品,本来就该是洁洁净净,让人百分之百信赖的。但是,自从冷丁冒出了所谓的绿色食品之后,那些萝卜白菜呀、番茄南瓜呀一上桌,置于你面前时,嘿,你的眼珠子,很可能就骨碌碌地转开了:这是些什么东西?是绿色食品么?如此鱼儿泪与水般易混淆的东西,叫你如何分得清?
食品本来就是食品,然而一冠上“绿色”,是非曲直就成难测高深的天意了。教我暗吃一惊的,还是那些绿色食品们,竟然连一个招呼也不打,就呼啦啦喊着,从土地起身,尽管威势还不算很猛,然也近乎形成了农村包围城市之势。那些朝你大声叫喊的绿色猪肉呀、绿色大米呀、绿色牛奶呀、绿色白糖呀……已使你陷入雾区,满头雾水。
你不得不日益介意绿色食品了。
多少次了,就像李白独对敬亭山那样,你与满桌菜肴,也“相看两不厌”了。
菜肴喷喷香,
绿色食品方可尝,
举箸意彷徨。
你开始频频回顾苍茫历史了。《诗经》投你的木瓜、屈子餐饮的秋露、陶令闲采的黄花,曹刘煮酒的美食、杜甫雨夜的春韭、李白玉盘的珍馐,甚至是朱自清笔下冬日炉上热气升腾的豆腐……都似乎在向你证明:没有那一样不是绿色食品!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本来么,古今同是江浸月,生活今人胜古人。没承想却在进口食品这一事儿上,苍天在上,竟然教日日昂首挺胸走大路,堂堂皇皇且帅呆了的你,也要吃今而思古,乃至慕煞起古代的劳动人民来了。呜呼古人,而且还是劳动人民,竟然在每一个长河日出圆、日落也圆间所呼噜呼噜进口的都是绿色食品哪!古人不罹患***型肺炎,不感染禽流感,大抵是因为日日所食的都是绿色食品哪!呜呼,古人还幸福得全然不知所享用的全是教今人口水滴嗒下流的绿色食品哪!
“吃什么就补什么。”这是中华民族的古训。绿色食品出现之后,出现“绿色人类”的日子,就该不远了吧?
2
帕斯卡尔在《思想录》中说:“一粒谷子种在好的土地里有出产,一条原则种在好的精神里也有出产。”而绿色食品,就成了“绿色”的思想或标准,“种入”食品之后的“出产”。换言之,一丁点儿污染都没有的食品,就是绿色食品了。
于是,人类社会就出现新问题了。作为人类的一员,我只好莫名地单恋绿色了。是何等的清新,何等柔软,何等体贴,何等迷人,何等静谧,如梦似幻,这绿色。没有办法,我只得将绿色,这些摇摇荡荡、司空见惯的绿色,不管是户内的还是户外的,书里的还是书外的,全视作无法回避的问题,进行一次层面区分了。
我深信,“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也好,“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绿也好,这些绿色,本来就是返影入书卷的自然绿。松尾芭蕉那首俳句:“声声啄木鸟,惟有此庵啄不破”,却教我联想,这自然绿尽管可以被啄破,然被啄破后,仍然还在汪汪地绿。枯石之上青苔干,陋室阶前青苔瘦,倘再降水淅沥,滴滴嗒嗒,青苔就会高高兴兴地而鲜,而深,而黑,而绿,蔓蔓延延,功德圆满而且丰满。这是绿色的雅趣层面。
阳光犹同宽阔无声、绵绵不绝、流泉般清凉的佳丽青丝,顺流而泻,闪光,飘渺,飘洒。不同波长的阳光,让我看到了不同的颜色。我们粤人喜欢食的生菜,何以在我们眼中会呈绿色?这是因为生菜反射了构成绿色波段的光,而此光又恰恰进入了我们眼帘的缘故。这是绿色的科学层面。
最值得垂注的,还是绿色的环保学层面。所谓绿色食品,其要产自绝对不受污染的生态环境,而这种比陶渊明的桃花源还桃花源的环境,在今日的地球村,还能觅得几处?种植或饲养,养殖及加工,都得无条件遵守特定的生产或操作规程。农田、基地得专用。品种,得优质。得尽量让天敌治虫。得施用腐熟的有机肥料。农药等化学药品,是断断不得施洒的。说白了就是绿色食品的生产,必须严格实行“从土地到餐桌”全程的环保控制。
大自然以公平、辽阔而宽容的胸怀,将万事万物接纳、栽培和包容。唯有坚持“绿色标准”,唯有注重生态平衡,我们公正而伟大的大自然,才能回报你不竭江河般的绿色食品。
真希望这“绿色标准”是一顶夏天的民间蚊帐,一顶阔大、柔腴、飘忽,现实而又无奈的蚊帐,竟敢将“非绿色”的蚊蚋,统统拒之帐外的蚊帐。
3
“背负青天朝下看”吧,深阔长空下,鸟飞云走依然。渺渺秋水中,鱼游草长依然。苍茫大地上,秋虫花朵依然。天地之间,污染的潜力还“大大的有”。人物们动物们,还有饭食有水喝有梦想很OK。全人类对绿色食品的需求,还远未急切到火烧眉毛的程度。——这个时候,倘若敲大锣打大鼓、江海般宽宽阔阔地批量生产“绿色食品”,是否为时尚早?
德国作家恩德在成人童话《讲不完的故事》中,创造了一个“幻想国”。幻想国主角巨狮格拉奥格拉曼却是死亡的象征:它醒着时,跑到哪里,沙漠就会被带到哪里,只有它睡得死死时,睡成一块巨石时,原生的绿色蓓蕾林才能民主自由地、宽阔地、喜滋滋地生长,将浪漫的绿色发展至天涯。发人深思的更有巨狮那冥冥中的剖白:“我的死亡带来了新生,我的新生带来了死亡。” ——这其实已属于悖论了。虽然我还未炼就火眼金睛,眼前也不见中国古典小说里的飞砂走石,更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我还得说,绿色食品与非绿色食品两大阵营的冷战,这绿绿白白你进我退、你东我西的***型冷战,已成了恩德童话的翻版,已成为更现实更荒诞的大悖论……
4
大势无法不是这样走了,今后,“绿色食品”对我们人类的包围,将不可能像美国诗人桑德堡笔下的雾,能够踮着小猫的脚步,轻轻、轻轻地走来。绿色食品,必将动用大包围的力度,以震天的声浪,以钱塘大潮竖壁般的形式,朝你,朝我,也朝他(她),全力倾压过来,……我闻到了生死气息。
还能否定么?这绿色食品的尴尬,本质上就是我们人类的尴尬……
附言:
这一篇旧作已收入散文集《自然笔记——科学伦理与文化沉思》。
科技一天天“进步”上去,环境却一天天“退步”下来。——这大抵就是今人的现代生活状态了。我甚不明白,人类社会何以要发展那么快?何以要那么高的GDP? 以牺牲环境作为代价的“发展”,究竟是发展呢还是“发疯”?
放暑假了,然而,我却感到自己的心境好似还停留在紧张的、高效率的工作平台上……
轻松的心境是需要的,良好的环境更是需要的。悠然见南山的情景是何等地教人神往!我真向往农业社会那牧歌式的生活!真不知北方大草原上那牧歌式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感谢来访!
2007、7、28 羊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