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 家
▓ 杨文丰
“你啊无家可归；我啊有家难回，……” 回家，可是人类生活的一个大题目。好些年前，听李谷一声情并茂地唱《彩云追月》，有一种困惑，就如同歌曲忧郁情深的旋律一样，缭绕上心头：可是，究竟是无家可归可怜呢，还是有家难回凄惨？
近日归家，被铁将军拒之门外，因忘带钥匙，于是就顿悟：只要有家可回，困难都是暂时的；回家，回家，大前提，是得有家。
可是，也并非所有的回家，都快乐。
做知青那年月，某个冬暮，我正准备骑破旧的“铁马”回家。知青黄兄突然对我说：“我去你家玩玩好不好？”我家破旧贫穷，艰难困厄，如何招待人家啊？怠慢了人可不好，于是，只好婉言相拒。而那一次回家，走在路上也好，回到家里也好，心情一直郁闷难当。求学在外，回到故里，见到好好的祖母变成了盲祖母，心中不禁黯然，从此，想起祖母，心中就戚戚的。祖母仙逝之后，我回到家，走入祖母住过的黑黑的、简陋的房子，突然就感到，原来房子是如此的虚空。
回家的感喟，随着阅历的加深，就如同夏天棚架上的藤萝，深长起来。
看到蜗牛在地上蜗行，许是背上房子太沉重的缘故，越大的蜗牛在地上拖出的湿痕就越深越宽。遂想：蜗牛的家，就在背上，也好，永远都不存在回不回家的问题。累是累矣，然也令人羡慕。人啊，有了家，能不回吗？
“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有首港台流行歌曲这么唱。我听后曾愤然地想：“那人，还是人吗？人，能不回家吗？”
我作如是想，是因为回家，自古以来，就对人，尤其是咱们中国人，一直充满魅力。“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回家。“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回家。纵然“古道西风瘦马”，回家。“花自飘零水自流”，仍回家。不回家，人，就三餐吃不甘味，夜寐不香；看潺潺流水，伤心碧透。走在大街小巷，老踩的都是游子斜影。对这些，我想，海外游子的感受必然更深。家园总是虚幻，虚幻总在扩大，一颗中国心，怎么跳也得回唐山。否则，即便举箸错筹，再好的吃喝，碗里的东西，都不像家乡味……
回家？
——回家！
家回得多了，蓦然回首，才突然发现，所谓家的内涵，也在符合辩证法似的，沧桑迭变。
我童年和少年时期，所谓的回家是回到祖母和母亲居住的乡村小学校。每一个黄昏，每当我从中学往家赶，一翻过婉蜒曲折的山道口，总能看到祖母佝偻的身影，镶在远方黑洞洞的校门口。那是祖母站在家门口正等她的孙儿。青年时代或者如今回家，已变成回到太太和孩子企盼你归来的小巢。而这时，长辈却依然居住在山的那方。“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对于我，经常增加着感情色彩。唐诗此地却望彼地是故乡的意蕴，真教人共鸣。“所有的故乡原先不都是异乡吗？所谓故乡，不过是我们祖先漂泊旅程中落脚的最后一站。”故乡的深处，其实就是家，老家。
回家，到头来，在本质上，还是回到自己情感寄宿的地方，所谓的精神家园。
生活总是在拓展自己的现代化空间。值得注意的是，家的氛围，也不得不日益现代和艺术起来。室内装修的泛滥，使许多家室早变成了星级宾馆。夜生活是家庭生活的湖泊，灯光迷幻，情感朦胧，“月朦胧，鸟朦胧”，帘儿卷的每每都是现代风。我知道，这时代，回家的人比以往多，可不回家的人，也比以前多（即便简单地看，人口总数也增大了）。如今，即便不回家的人，理由也都比以前的响亮。回家的人，更多的是把家当成了避风港、安乐窝、草料场；不回家的人，或许是视家为是非地、难民营、百慕大三角吧？
一旦离开了这个家，必然会回到其他的家。——人，终究都还是要回家。人，谁能没有一个家呢？有一句老歌，总悠悠而又忧忧地入耳：“我想有个家，……受伤后可以回家。”
“残酷是禁止别人回家，悲惨更是阻止自己回家。”（许达然：《回家》）
现在，我已回到家里，很随意地坐在雨窗之前，想：愿普天下人，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个十分温馨、十分美丽、十分甜蜜、诱你速回的家。
附言：
这篇旧作发表在《南方日报》.发表日期该是1995年9月18日，因这天是国耻日，好记。当时我与几位老师在广东江门的开平作招生宣传，入住宾馆时我向服务生要报纸，看到了这篇作品。
这篇作品倒是写得情感“回家”，情绪较丰满,也算是明白透明如水，能给人一些回味。相比起来，我今天的作品反有些艰涩，没有那么自然了。我将这种变化归结为是其后为评教授而专心写了几年学术论文，写学术论文对散文的行文风格是有影响的，甚至会损坏一支写散文的笔，当然，也可能因人而异。
话说回来，许是人到中年吧，经了些世事，长了些见识，人，行文就深厚了点，感情也内蕴了点，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吧.老年孙犁先生的随笔是多么令人回味啊！
不知我再写三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时，将是如何一种境界？我想，那肯定是比较迷人的人文俱老的境界吧,对此我有信心。必会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种境界，在等着我的。
突然想起曾让自己喜欢得入迷的智利大诗人聂鲁达的诗：
给我欢乐，给我酒，
明天一早我就要启程,
四面八方，
春天在等着我……
我很喜欢这几句诗.这很有气魄很有境界总之很有诗意的诗句，恰是聂氏进入老年后的作品……
感谢光临!
2007.10.26 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