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村小札

 ▓ 杨文丰

           1            

日本作家写过这样一个故事：有个叫性一的僧人，诚心念经，然总无收获，大师念其辛苦，于是嘱他远行，说只要见到道路中央有黄花开放，你便成佛了。性一离开寺院，风餐露宿，走一日看一日，路漫漫其修远兮，眼前除了茫茫红尘，总见不着路中有什么黄花。离寺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实在困乏极了的性一，转念欲往回走。然而，就在他欲转身的一刹那，他突然看见，就在他的脚下，竟然正开着一朵灿烂的黄花。他只要每往前走一步，脚下都立即会开出一朵黄花。性一大喜，继续跟花一路朝前赶。也说不清又走了多少日子，竟然终点就是寺院。

大师问：看见黄花了吗？答曰：看见了。又问：黄花何在？再答曰：就在我脚下。大师说：好，你成佛了。

这是一个富于象征寓意的人与自然（黄花）的故事。

记得川端康成曾经说过佛教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文学。且不要说性一“见花大喜”是否合乎佛性，但我觉得仅仅这个故事，就弥漫着美丽、神奇、深厚，而且悠深的意味。

2

     物哀，是日本传统艺术和当代艺术的一种富于民族精神的美学品格。物哀包含着一种淡淡的哀愁与同情，如同夕岚朝雾，经常风格性地笼罩、弥漫在日本杰出的艺术作品之上。日本古典文学名著《源氏物语》、绘画浮世绘以及当代作家川端康成的作品，都是物哀幻生、流漫的杰作。近读日本摄影作品，那深秋残败的莲花塘，那风雪飘摇中的寺庙，那断桥残雪畔哀鸣的天鹅，都弥生着那种唯荒野凉山才有的伤哀、凄婉气

息，阴风袭人。

日本著名风景画师东山魁夷说：“寂静的古老、破败的寺院，一座旧独木小桥与它相连，桥下是一片残浅的莲花塘，小桥被樱花所簇拥，树上的樱花一朵朵悄然飘落，落满了莲花塘。”这种流荡物哀气息的风物，在他的心中或许正象征着传统的古老的日本吧。

我国作为东方古老的诗国，其实，也多物哀气息弥漫的诗句，譬如唐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面对“污染山河在，城多草木哀”的地球村，每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都宜将物哀化作艺术的底色。

3

鸟类闭眼睛，靠下眼帘自下而上闭合。我不是鸟类学家，但我觉得鸟之眼帘自下而上闭合，大抵是根于鸟类的危险主要来自天空：对上空的危险，理应更长时间地保持警惕。这种行为方式，或许最初仅是一种生存智慧，由于进化，方逐渐成为生命的本能。这样的本能，与品德无关。

人类闭目的方式与鸟类刚好相反：依靠上眼帘下垂而闭合。所以如此，该是作

为灵长类，乃至整个人类，其性命攸关的危险，普遍的是存在于下界的道路、前途和人间吧。所谓进化，与现实的联系，就像草木与土地难于分开。至于世俗所说某某人的眼睛喜欢朝上，那当是特殊的情形。

附言： 

以上均是断想式随笔，是旧作。这几节东西皆根于突然而至的意念，记录下来便是。这种东西似乎也不太难写，关键要遇上好的材料，并升华出那么一点点意思，且有好的写作心态。说起来，写散文的心态和写小说、写诗的心态，乃至读散文和读小说、读诗的心态，大抵也是很不同的。这很有意思，也值得研究。 

冷了几天，现在又转暖了，尽管已过立冬，却是乍暖还寒的，似春。

                                     2007、11、13 珠海

4

海湾边有八棵木麻黄树，紧挨着的另八棵也是木麻黄树。十多年前，说不清究竟

有多少个早晨、黄昏，我曾主动、积极地观察过它们。它们，除了一律是幸福地生长在海边，一律是幸福在南中国的现代木麻黄外，很奇特的一点，就是它们每一棵都是偏形树：树杆，全部斜偏向内陆，枝叶也多偏伸向内地，至于朝海的一侧，枝叶稀疏，甚至“光秃”如粤人的早茶凤爪。

气象学上说，这是由于经年累月的海风，皆吹自海上，而且比陆风多，而且大的缘故。海波似的海风吹来时，树并不朝之点头哈腰，而是随缘似地朝母亲一般牢靠的内地弯出弹性的腰，而面海而长的叶枝却得付出似英格兰玫瑰戴安娜一般随风而逝的代价。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每一棵木麻黄树，都绝对是既仁且智的高士。

5

我在《世界鸟》一文中这样写过：“从鸟性出发，和平的象征，也非鸽子莫属。这世界好鸟极多，但都不宜。……如果没有鸽子，恐怕和平就没有象征鸟了。因为，不管是形是质，鸽子都是好鸟，是最值得信赖的鸟……。”

鸽子能够从物象、美学和世界意义上成为和平的象征，大抵是从西班牙大画家毕加索所画那只展翅奋飞向世界和平大会的鸽子开始的。

我曾在纽约联合国邮局给妻子、儿子购寄飞着毕加索彩色和平鸽的明信片，我在明信片上写道：“我们祈愿世界和平！”━━联想到大地上的现实，或许连翱翔在苍茫天地间的鸽子都会认为，我的愿望和祝福，并没有多大意义……

6

蝴蝶属于体现自由、浪漫、美丽、华贵的民间吉祥物。梁山伯、祝

英台的江南故事，经由小提琴协奏曲《梁祝》，更为蝴蝶萦绕、流转了许多凄婉、低徊的意味。

我很愿意山伯和英台后来能够符合民间理想“化蝶”。昆虫学家说，祖国大野之上，翩跹飞舞的蝴蝶不少于1200种。 梁祝又该化作何种蝴蝶，才能与善良、美丽、浪漫的民间传说相吻合呢？

梁祝羽化的蝴蝶，在形神上，起码应具有真实又虚幻，模糊而朦胧，并且美善合一，具有民间艺术的鲜亮色彩，体型也并不谦逊等特质。

根据这种标准，梁祝羽化之蝶，我以为以玉带凤蝶为宜。玉带凤蝶属凤蝶科，翩然飞舞起来，不但亦真亦幻，而且异常美丽。可谓英雄所见略同，有一篇文章，也同样表达了与我类似的看法：玉带凤蝶，“雄蝶翅呈黑色，后翅中部有一条黄色的横带，‘玉带围腰’是古代为官的象征、文人的理想，此蝶乃梁山伯是也；雌蝶的前翅也呈黑色，但后翅有大片玫红色斑纹，可谓‘彩裙艳丽’，为祝英台也。”

7

稻野秋风扬花的凉夜，我曾经看过一群群白羽，从夜的四面八方向篝火扑去。看到白羽们“劈劈拍拍” 地***，那情景，真有几分钦佩白羽们的英勇和壮烈。

昆虫世界有一种长约1厘米，名叫吉丁虫的甲虫，生物学家说其的生理构造可让其能够感知12公里以外的林火。吉丁虫，尽管也很热爱火，但却能免除壮烈的焚烧。一旦发现林火，吉丁虫就也会似佛***朝圣一般从遥远的地方向之飞去，在火光中集体交配（实现最美、最大的交流）。雌虫，还会适时将卵产到烧焦的树皮底下。

并非所有向往光明的理想和行为，都需要付出英勇和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