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与紫色
----自然笔记
▓ 杨文丰
我是粤东梅州客家人。我童年时期生活的粤东水寨燕河乡野,天明地净,山苍绿水澄碧。花鸟虫鱼,草木稻麦,依然生活在未普及喷施农药、生态良好的快乐中。对曾经沧海今天被看重的“绿色”,当时的社会尚集体无意识。
本文记述的田园物事,尽管多含非绿色的行为,但其间却蕴含了我对良好生态环境的向往,对童年生活难以忘怀的感兴……
1
新莳晚稻水田,在流水口邻近,总浮一两朵蘑菇状气泡,泡下常游一、两条被叫作“彭皮虎”的小鱼。气泡团是彭皮虎所吐粟米大小的气泡叠累而成的“作品”。彭皮虎,成年鱼食指长短,体态、体纹犹同今日经济餐馆多养的福寿鱼。雌性尾巴谦逊,雄性尾活飘飘就似金鱼尾,可读性很强,虽然是单片式。这种鱼生命力极强,似赖食水,就可渡过形同老河似的苍茫岁月。
雄彭皮虎具有天下男人皆有的好斗性,斗法儿童不宜:双嘴死咬不放,翻转角力较劲,尾巴极力扩展如风展的彩旗,相咬竟可相持半小时乃至一个多小时。童年时代,田亩间还多彭皮虎,捕养而观其咬斗,为夏季的日课,其乐趣,并不亚于今日儿童打游戏机。
那年回乡下,猫腰游走于田间,寻思为幼子捉一、两条带回。儿子生活在城里,尚不知彭皮虎为何物。结果两手空空。
2
在《钓鱼散议》一文中,我这样写过:“鳝鱼洞口,一个个龙眼核大小,静静地洞开在水下的春泥里。当我将鱼钩放入洞口轻捻细搅,一会儿,便‘滋’的一声,鳝鱼上钩了,线拉得紧绷绷的,力极大,这时不松劲,线就会旋转起来。稍顷,慢慢用力,就可钓出一条长长的鳝鱼来。”
那时候田畴间多鳝鱼。春月之夜,蛙鸣起伏,手执火焰摇曵的松明,走在田塍上,很容易的,就可照见静卧在耕耙过的清明水田里的鳝鱼。如何捉法?用自制的锯齿形竹剪剪夹之。那时候捉黄鳝,不但是一种童年的玩乐,而且,还含为贫寒生活增添一碗野味之念。那时候的鳝肉,也远比今天的鲜美。
“黄鳝”一词,已极富意味:黄,当是鳝体所呈的黄土颜色吧。鳝,大抵谓其是鱼中善类吧:形体似蛇却无鳞,更无凶性,还时常遭恶蛇整条吞食。鳝鱼性情,也真有些儿似传统、纯朴、善良的旧时农民。
3
泥鳅的世界是寂静的、肥沃的、湿润的泥土世界。
土地拥抱、呵护着泥鳅。
泥鳅是土地最忠实、最精巧、最溜滑的儿子。
日渐成熟、涌动在土地表面的秋天的稻浪,是泥鳅免费的草毯。俗谚:“秋风起,三蛇肥。”稻浪底下、泥土之中的泥鳅,一条条已十分健美、成熟得就似秋风中的村姑,体态健康,丰满。
荷一张锄,来到秋风摇荡的田间,横锄柄将田埂边摇穗的稻秆朝田中央斜压,人站在恰好能承托自己体重的稻田上,手起锄落,翻一块湿润润而又拧不出水的泥块,常常,即可看见两、三条紧张、活泼的泥鳅,有时一锄就能活捉到五、六条。
泥鳅是土地纯净和肥沃程度的感应器。
忠良的土地被药化以后,我真不知道何处才是泥鳅的家园……
4
田垄本是蛤蟆生活的广阔天地(吾乡将青蛙唤作蛤蟆,这种唤法有一种外乡人难以体味的意味)。
在我的童年时代,青娃并未实行计划生育,田垄中蛙口众多,可谓为我们这些小伙伴创造性地捕蛙,提供了广阔天地,尽管今日忆念这些,心中会涌起挥之不去的懊悔。
雷暴雨霁,夜色苍茫之中,那田塍上、塘堤边,总有蛤蟆在裸体纳凉,享受蛙世生活的凉快。手打装三节新电池的手电,照捉蛤蟆,即是乡人所谓的“照蛤蟆”。蛤蟆呢,智商高些的会惊跳入田,你下田后只要往其入水的后方捉摸,多能偿愿。蛤蟆入水逃遁,有个习性,即习惯以倒退寻找出路。
那时候让小伙伴们感到最刺激、最有发现意味的还是搜寻田埂上的蛤蟆洞。洞底假如刚好印着湿润、新鲜而且趾印朝里的蛤蟆脚印,说明有蛤蟆百分之百还驻在洞里隐居,你伸手入洞探捉,或以铁钩钩之,准能捉个活的。——倘若洞底光滑滑的,可就得当心,可能是个蛇洞。
5
白头翁,是和山野、田野间饱满的豌豆一同涌现于凡间的生灵。
白头翁,一年四季里都似黄土高坡上的牧羊人,头上,总戴着一方白头巾。白头翁成群结队飞过山野,宛如刮起一阵灰白而模糊的风。她们的行动,总的说来,显得并不怎么警觉。苍茫夜色里,她们喜欢成群歇息在山坡低矮的麻竹丛或临水的柳枝上,犹同画家林风眠先生笔下那些群栖在林间的小鸟。
我至今仍然深悔自己在少年时期,出于无知、贪耍而屡屡猎杀白头翁的恶行。有几个深夜,我跟随着大人,端着汽枪,以强光手电密密集集地搜索竹枝、树冠。我们手中的枪口,偶尔还几可抵着缩脖闭眼栖蹲枝头的鸟屁股打。一夜下来,有时就毙获白头翁二、三十只。
而据说今日的故园,那些山野间的孩子,已多不解何谓白头翁了。
6
田野间的蜻蜓,一羽羽皆是那么的轻盈、透明、洁净,仿佛是天地间的露珠所凝。
蜻蜓滑翔姿态的潇脱、自信和无碍,似乎在表明她的确是来自仙山琼阁的使者。蜻蜓的风采,至今仍给苍茫尘世间两条腿走路的人类以御风而行的启示。
童年时节,田野还是蜻蜓的乐园,特别是夏天中午,池塘清亮亮如镜,点水的蜻蜓,每一只都被映成了双蜻蜓。蜻蜓屹立在塘边的狗尾巴草尖上,倘若你的手能够以蜻蜓为圆心,由远而近,越来越快、越来越近、越来越小地画圈,十有八九总能将其捉拿,这大抵是你的伟大作为已使蜻蜓眩晕了吧。折一支杆带尾花的狗尾巴草,从被活捉的蜻蜓之尾端慢慢顶入,松手放飞,尾拖草花的蜻蜓总还能在空中摇摇摆摆地飞行好一段时光。
而今,在经由好些生态知识熏染之后,在经由有关吟咏蜻蜓的诗词熏陶之后,我对蜻蜓的认识和态度,已逐渐改变了。如今,即便一曲轻音乐《红蜻蜓》,也已使我感慨良深……
附言:
这是一篇基于观察的忆念性的写作,属于写实性和抒情性的作品。
这篇东西中的多数章节,曾分两次发表在多年前的《广州日报》“珠江”文学副刊。当时我使用的是沿用过多次的自然写作总题目——《人文自然笔记》,是编辑龙斌先生发稿时将之改为《自然笔记》,我从心里叫好,尔后,我便启用《自然笔记》作为我系列“自然写作”作品包括“科学散文”的总题目了,一直沿用至今。我去年出版的科学散文集就名《自然笔记》。
我曾有一次因事到了广州日报社附近,便与龙斌先生在报社会客室里匆匆见了一面,之前我们并不认识。这是一位三十左右的年轻的文学编辑,风度翩翩,谈吐不凡,是一位眼光独到的才子,年轻有为。龙斌先生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专业。初次见面,他分析了国内散文的走向,说了一些对我散文前景的“预言”,并自认他至少是一位小伯乐。我当然将之视作是朋友对我的激励了。他当时说他即将会调走。不久我打电话去报社,便未联系上他,他果然调离了。从此,我便一直没有了他的信息…… 龙斌兄,今天,您在哪里?
2008、1、15 珠海,北风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