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  念

▓ 杨文丰

                                       读壶要点：一，是否结实。二，是否工细。三、是否有生气。四、是否色彩配搭顺眼。五、是否价格合理。

^____壶艺大师如是说

1

       家中茶几上蹲一具朱砂壶，浓浓淡淡，凉凉热热，泡沏茶，已经几年。非同一般的茶壶也。

       数月前那个子夜，室内蒸热，横竖浅睡不稳，于是，也不开灯，就起来。我摸着黑，独斟壶中残茶想解渴。零丁一不小心，形容不出那个落地声，壶盖就落了地，我想肯定是摔碎成十或八九的。我当时就一激愣，享受了个刺激，木木地呆着，在夏的黑暗深处怔了半晌。我想，年来月往，壶人相对，晨晨昏昏，是何其圆满啊。然而，没承想今日竟结局如此。

        壶盖碎了，下面的壶身却空空坐着。长空总不好哇。翌晨，无奈地，我只得弄一只白陶瓷杯盖权作填空。盖上远远一瞧，真个幽默滑稽有余，端庄和谐不足。于是，每当人壶相对，心头总会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或许就是时人所云的所谓失落感吧，每每饮茶时分，就烟云一般，浮弥心头。

       我是多么怀念那具朱砂壶的完满。据考，完满的朱砂壶，壶身上的气孔是要比一般瓷壶多的，散热能力呢，却低，保湿性能呢，亦好些，诚然，如此的壶内斟来的茶，那颜色，那味道，乃是白陶瓷壶或玻璃器皿所望壶莫及的。可如今，人在，壶却残疾。纵然你重新拥有一具朱砂壶吧，叵耐却是喜旧厌新的心情。

        好办法没有，或许，另类的完整也要比旧残疾好，我想。于是，翻橱倒柜终于找得个蒙尘日久的白净瓷壶，暗想，聊先对付对付这日子。

越几日，邀友朋，雅聚小酌，席中饮“孔府家酒”。酒尚可，我又新饮，然令我倾心的，还是那壶形：黑釉光鉴，大腹便便，小口樱桃，宛然古典美人。席罢，我携之归家。泡茶当然不妥焉。插插花吧。剪一支野玫瑰，三下五除二，去赘叶出清奇，斜斜倚插壶中，花影壶形，置之书柜之上：清雅古朴，静美生活，倒也千金不卖，然在赏玩之余，我仍念那壶。

2

    何以对我总能产生那么幽深悠远的魅力呢？壶！

        赏壶时读：壶？壶！那语感，就不但古朴古老，文化深厚，而且沉静圆满，典雅超逸。难道只有盛酒浆抑或稻菽者，才够格称壶么。状如敛口阔腹之器，孔口单一者，方可作壶么？祖国西部的埙，中无天地之谷物，人，若朝小孔吹一口气，反能将宇宙之气，呜呜然，呼呼然，漾将出来，我以为单凭此，即便不看其状其态，也完全有理由将之视作壶。

       童年之时，在我那简陋清淡得青花瓷壶一般的家里，桌上就蹲着状若古笔筒一般能盛1公斤多水的壶，对于沏茶，那壶，是没有经济能实力的，每至夏日，只好凉凉开水。田野间，小伙伴也多拎此类壶作鱼器：三两尾手指大小的黄花鱼，如同淡远抽象的水墨画，游摆其间。倘若那壶还在，今请画师画之，镶入现代油画框，必然是既古典又新潮的风景。

       其实，民间有些壶，本身就是立体的画，譬如，那鼻烟壶内的仕女图，古雅飘逸，意态若梦，装饰性十足，与林风眠和韩美林先生的美饰画，竟还十分相仿。

       能够日夜在我头脑中荡漾起装饰艺术意趣的，怎么总会有这一种与湖谐声的壶呢……

       或许，紧张、木讷的现代生活，是该添些壶意，即增些古朴清雅、闲寂高妙，方妙吧。

        ^_____那一些没有壶或者丧失了壶的日子，是多么不完满的日子啊！

       山中光阴短，壶中日月长。天地何所似，空空一悬壶。我们的每一个日子，其实都是能够似水一般很艺术地注入壶的。那些日子，同样也可以如壶中活水，鸣唱颤跳，汩汩潺潺，专心而静气、小心而轻盈地斟将出来的。你听见水声了吗？那是水声啊：尽管并不那么连贯响亮，然却生气充盈，荡漾。人生，由壶倾斟出的愈多，日子自然愈长。如果你略嫌日子寡淡，思想香甘润滑，欲浴天籁地气，那么，我就劝你投一两撮茶叶入壶吧。最难得的还是那夏深秋凉的日子：饮一口壶里的东西，那情，那景，那意，那味，方才真真是教你怜爱体味到心疼矣…….

   附言：

      这篇东西发表于《作品》文学杂志，是我训练表达艺术感觉的习作。

    我以为文中有无传达出艺术感觉，是区别散文与一般文章的分水岭。

    如果文中压根儿没有传导任何艺术感觉，即便文章写得再大，即便名之曰“大散文”，在读者诸君眼里，恐也未必是够得上一般性的文章的，遑论散文？

    或许，散文与其他文章的区别，除了文中应该包蕴一定深度的思想之外，便是字里行间应该有弥弥漫漫的作者独有的艺术感觉吧……

    不知君以为然否？欢迎评正。

                    2008、2、1 午夜羊城，寒冷，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