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扇窗户又亮了。
当夜的影子走进我的屋子,习惯性的抬头,就看见对面楼最高的那扇窗亮着了。
是地震以后,才注意到那扇窗户的。
那是地震后的第2天,我实在耐不住对家的惦记,也耐不住浑身的脏,就冒险爬上17楼回家了。就在匆匆的洗澡换衣的时候,忽然被对面的一朵亮光触动,抬头望过去,就看见那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了。当时,一下子就感觉到温煦,好象被妈妈的手拍了一下,说,不用怕,我在呢!
地又摇晃了几下,我终于还是又拿了包匆匆下楼。关窗户的时候,朝对面高处的那扇窗望过去,灯还亮着!我觉得自己的心柔软了一下。
从那一天起,每到黄昏,太阳下去夜晚来临的时刻,我都会习惯性的抬眼望对面的窗户。我发现,即使在余震最勤最凶,人们几乎不在家里过夜的日子,那扇窗户也亮着,只要我在家,只要我抬眼,都能看见那一朵窗花样的灯,不眨眼的亮着。
在我心里,那些战战兢兢的日子,那样的灾难深重的人们一边庆幸自己活着,一边为失去活的机会的生命悲哀,并在失去和悲哀中振着自己,也振着别人的日子,那扇窗户,实在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那些日子,我们周围的几栋楼房都很少有窗户亮着的。余震不断,弄得人们如惊弓之鸟,很多人情愿蜷在车上或者撑起帐篷,好几天睡不了一夜安生觉。
那个夜晚,是17号吧,傍晚回家,看见对面最高的窗户亮着,往下看,前后左右,还亮起了几扇窗户。于是我跟女儿也留在家里了。深夜,女儿已经睡了,我也关了电脑,下意识的,再望对面一眼——那扇窗户还亮着,是唯一还亮着的窗户了!那种柔软的心动又蹦跳了一下,忽然想,那扇窗那盏灯是可以一直探入天堂又可以一直照到地下的吗?只是淡淡的一盏灯,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窗亮,可是那种上天入地的肃穆,真的是一种让人敬畏的镇定和了悟啊。
就在那夜,应该是凌晨1点以后了,睡得有些恍惚的我,被女儿一声尖叫惊醒,是余震又来了!和衣而睡的女儿惶惶的催我快点,我也惶惶的穿衣提包,飞快的速度,我们就从消防通道逃下楼去,匆忙中我禁不住朝对面望了一眼,那扇最高的窗灯依然还亮着——不知后来是不是下楼了,窗下的妈妈,或者爸爸。当我们走到街上,一街的惶惑一街的匆忙,顷刻间云烟弥漫风雨大作,天地一片飞沙走石的惨淡样儿,跟女儿跟许多人挤在响雷飞雨的屋檐下等待上帝宣判的时候,我禁不住切切祷告,为逃出家门的我们,也为守在家里将灯光亮在高处的那个他。
还有18号那夜,已经过10点了,忽然电视发布公告说有六七级大的余震,哗哗的一阵逃,几分钟时间人们就都下楼上车上街了。我在逃跑的瞬间抬头,看见对窗的灯亮着,仿佛总是亮着,永远亮着,那样的镇定,那样的无畏,那样红旗飘扬般的亮着!
现在,终于,余震稀了,小了。小区的楼房亮灯的窗户也多起来了。每天夜晚,我坐在自家窗下,仍然常常抬头望对面的高楼,是20楼吧,以我的视线丈量那扇夜夜坚持亮在前面熄在后面的窗灯,灯下的人一定是妈妈,只有妈妈才会,即使余震不断,还夜夜不息,为流浪的孩子留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