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杏树

                 郭华丽

    在季节的更替里已记不清来过多少次太极城观景台了。所为何来，目的明确：为来客解说太极城。在这样的一处风景里，我只是一个去留无意的说客。春的芬芳、夏的热烈、秋的零落、冬的萧瑟，不曾在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又有客人来，解说完毕，和吴建华老师一道原路返回。吴老师停在一地蓊蓊郁郁的杏树旁失了神。我回头轻唤：吴老师……“你不觉得这些杏树是寂寞的？春时花团锦簇，初夏果实累累，看了，倒也不觉得什么，现在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怀一丝侥幸，想要寻一个被果农遗失了的杏子，瞅的眼睛发酸，却真真一个不剩。就像一个丰盈的孕妇，一朝分娩，只剩下空空的肚囊，孕妇还有鲜活、粉嫩的婴儿可以安抚，忽然就觉出了杏树的寂寞……”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里有我无法读懂的内容。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脸上度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被拉长的身影虚幻在枝枝杈杈间。这个懂得杏树寂寞的纯正文人，注定比杏树更为寂寞。

    循着吴老师的目光我看向了这些无言的杏树。也许因为吴老师“这些杏树是寂寞的”缘故吧，忽然就想到了孀居的母亲，这一棵棵杏树在我的脑海里幻化成了母亲张望、送别、***、暗泣、倔犟的不同影像。

“浓香吹尽有谁知，暖风迟日也，别道杏花肥。”今春时节，我还在这杏花林里做作倩笑，想要在镜头里抓住青春的尾巴，初夏时分，还偷摘青杏以解馋涎，什么时候就只剩下满树的杏叶了呢？总以为妈妈还是强健的，手背上刺眼的老年斑是不是苍老的例证？生活中，我忽略的何止是一片杏林？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模糊、苍老的身影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车挂倒在轮子下，醒来，睁眼到天明，加速的心跳，无法让我再安然入睡。上班时走进妈妈的卧室，妈正靠在床头默默抽烟，想要说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打了声招呼：我上班去了。平时上班说走就走了的，今天这突然的告别让妈觉出了异样：今天是咋啦？是不是有话要说？“没啥，公路上车太多，注意安全，最好不要到公路上去。”还没等妈回答就匆匆下楼了，怕妈妈在我刻意地叮咛里惊疑，又不知该给怎样妥帖的回答。

来到单位，却心绪不宁，潜意识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打了一个电话给妈，妈说自己正在三楼的房子里看电视。因为一个梦而乱了自己的心绪，暗笑自己的神经质。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电话那头传来外甥女的哭声：小姨，我爸爸出车祸了，送到医院去了，你赶快上来。瞬间，我的耳朵嗡嗡响，大脑一片空白。正在叠衣服的妈妈听见了：咋啦，谁的电话？能不能给妈说，妈能不能承受了这个噩耗？“到底是谁的电话，出啥事了？”“是楠楠的电话，哥出车祸了，已经送到了医院，你放心，没有生命危险。”我知道骗不过妈妈的。妈一下坐在沙发上半天不吭声，许久，拿起茶几上的烟，连连抽了两根，红红的烟蒂被妈妈用食指按灭在烟灰缸里“那你现在坐啥车上去，要不就包辆出租车吧？”我收拾下楼时，妈几次挣扎着想从沙发上站起来都没有成功。在楼下等车的时候，潜意识里回头望，看见妈妈双手抚在三楼的窗台上，伸长了脖子往下望，“人老了，骨头也跟着缩了。”曾嬉笑妈妈这不明所以的感慨，看来是真的，不然的话，妈妈怎么就在不觉中矮了呢。看我回头，叫了一声：你让司机开慢点，到了后给我打电话。看见妈妈趴在窗台上寂寥、虚弱的姿势，听见传入耳际沙哑、苍老的的声音，眼泪瞬间溢出了眼眶。我知道，好强的妈妈，今晚，或者很多夜晚，都会靠在床头，一根又一根的抽烟。不曾想，姐姐们曾极力要妈妈戒的烟，明明灭灭在暗夜里，反倒成了妈妈的一个伴儿。

妈把出院的哥哥接回到家里，一日三餐地调剂着伙食：好好吃，药补不如食补！哥哥在降职处理里长吁短叹，看见日日消沉的哥哥妈妈发火了：到底有个啥了不起的？违反了规定就要受到人家的处理，也算给自己个教训。留一条命在，啥都还有希望，别再亏欠你的那个官职了，你算是幸运的，如果车掉到湖里，你连命都没有了，到底是你那个官大，还是你的命大？

一天回家，看见妈妈蹲在地上拿着榔头砸杏核，左边放了大半筛子杏仁：妈，你弄这些杏仁干啥？“你哥不是把肺弄伤了吗，我听人家说杏仁有润肺、宽胃、祛痰止咳的用处，我多砸些，再配些红枣每天给你哥熬着吃，身体就能好的更快些。“妈，我怎么觉得你就像一棵杏树。”“啥，你说我是啥？”在这空寂的对白里我又想到了那些寂寞的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