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谈些什么

我在2008年度读过的好书中，印象比较深的有两本，其中一本是村上春树的《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这是在阴历年的岁末读的，也是距离我比较近的一本书。为什么要说它，第一，我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很少有读完的整本书，第二，在读的过程中，我内心的潮水在一浪一浪拍打，而且把我隔绝在一个捧着书的动作上，这个动作延伸开去是一个温暖的房间，我就在那里，带着点惊异的眼光，带着点委屈的碰到一眼看透我决心要爱护我的人一般的心情，带着欣喜，将自己的模糊渐渐坚定。我高兴在年根的生活意味浓厚的忙乱中，高兴我有另外一个去处，不用说话但又好像说了很多话，安静沉稳，一行一行旅行。

我高兴村上的成就，从这本书里了解到他真正内心的性格，他应该如这般创作和成就自己，这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做自己，肯定自己的一切与常规不符的特性，犬儒主义倾向、轻微的游戏意味、朴实的吊儿郎当、明晰的肯定的不很主流的感受，这些，我不自禁地抚摸书页，我是碰到喜欢的口味了，不能说我就是这样，最起码要说曾经想这样，做不到的时候碰到这么好的做着的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口味，不能批评别人的口味，这才是丰富的世界，不是说宏大的叙事就是所有人应该遵从的，向内，稳定一个人的心灵，这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方向。

这是村上春树第一次写自己的书。这本书他谈的是跑步，除过作家的身份，他还是一个参加了20多届世界马拉松比赛的跑者，并且后来训练又开始参加铁人三项的比赛，他跑得很认真很享受很长久，在这一点上的成绩，完全可以抗衡他的写作，那么，在他的人生当中，是有着两个重要的点的，一个是写作一个是跑步，缺一不可。对于一个作家，我们通常的形象是敏锐的敏感的，性情用事，往往在生活方式和健康上是不甚常规的，甚至是不健康的。我不知道世界范围内的作家，像村上春树这样的行为有多少，吃健康食品，早睡早起，跑步，过着一种简素而规则的生活，一心一意按照自己的安排慢慢前进。

村上春树也被人质疑，似乎艺术家等同于不健康者和颓废者，当然村上说，怎么想，写作恐怕都不能说是“健康的营生”。他承认，艺术行为，从其最初的缘起，就内含不健康的反社会的要素，艺术家之中有不少人，从实际生活的层面开始颓废。但村上决心要打造与这种毒素对抗的免疫体系。他说，如欲处理不健康的东西，人们就必须尽量健康。甚至说，连不健康的灵魂也需要健全的肉体。跑步这件事，村上春树在为自己强化“基础体力”，来保证可以眼前日复一日地从事写作。至于为什么长距离的跑步，这大概是天性里的东西，村上说从不劝说别人也跑步，说劝说是没用的，跑步者或者其他的，都是自然的成为的。

他说长距离的跑步适合于他的性格。我想，这里面和长篇小说的创作也是同样的意味，用的心力和技巧大约殊途同归，一步一步，一个字一个字，一秒一秒，一天一天，沉默积累。

我喜欢村上这样说：我也许是主动地追求孤绝。这种孤绝之感，会像不时从瓶中溢出的酸一般，在不知不觉中腐蚀人的心灵，将之溶化。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回护人的心灵，也细微却不间歇地损伤心灵的内壁。这种危险，我们大概有所体味，心知肚明。惟其如此，我才必须不间断的、物理性地运动身体，有时甚至穷尽体力，来排除身体内部负荷的孤绝感。说是着意如此，毋宁说凭着直觉行事。

我很难来概括村上更为精确的意思，因为他个人对于自己的把握是很强大的，长期的马拉松跑步不是普通人能坚持下来的，我们姑且不说他那么多的作品。但是他还是说，跑步，想必有什么意义吧，也许并非大不了的事情，并非大不了的分量。不过此时此刻，只管埋头跑步即可。

他的这种气味让我无比喜欢，我能看见一个遵从于自己内心的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的人，他看见一切，并不激动也不慌张，认为自己不是讨社会喜欢的性格，不是以在脑子里构建逻辑和理论为生的类型，也不是以思辨为燃料前进的类型，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一种安心感，甚至是比喜悦更强烈。

我是要把这本书再读一遍，因为一旦有发现的狂喜，反倒语无伦次。碰触深层内心的感觉看来是很好的，远远超过我身上穿的某件昂贵的衣服或者我必须依托在别人身上的情感，就像村上春树说：生存的质量并非成绩、数字、名次之类固定的东西，而是含于行为之中的流动性的东西。

是啊，对于此，即便是再知音的朋友也难以真正感知，只不过共同的理解让我们找到同类，所以，人啊，总之多少是孤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