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的传说
我最近在翻看有关日本大正时期的浪漫画家竹久梦二的书和画。其实,仅仅浪漫这个词对于他是轻飘的。艺术评论者刘柠著译的《逆旅:竹久梦二的世界》,逆旅,这两个字还是贴切的,深深地刻进画家短暂的50年的生命中。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道家经典中,逆旅用来比喻人的生命,生命是匆遽短暂的,就像是旅行,死亡是永恒的,就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
竹久梦二的一生,浪漫可以说,画面上那些朦胧着大眼睛,腰肢绵软,神情脆弱的美人,每一个都是男子内心浪漫的投射,而更多的,不可摆脱的孤独、虚弱顽固的挚诚、自由胆怯的表达、肆意沸腾的热情、晦暗无力的人生观、达观颓废的行为,等等,他的一生,评价说是艺术和生活重叠的一生,那么在此意义上他是无悔的了?不可知,但阅读竹久梦二最后在病榻上的日记,觉得他倒并非想到自己的艺术人生如何,对于生死,他是忧伤而平静的。他说:我虽想长寿,但无论何时死,都没有留恋。
日历又翻到“大雪”的节气,虽然现在的天气和城市生活让人很难清晰地感知节气带来的自然界的种种可爱的变化,大雪的时候也丝毫没有雪花,但我还是细细看着日历上的流程,过着关注某些的生活。
我翻到竹久梦二一幅画:雪夜的传说。权当是对大雪的一种憧憬。画面上一位低眉秀美的年轻女人,以一种柔软虚弱的站姿,微微歪着颈,闭着眼睛,不知道只是体会雪花冰凉的降落,还是在路口等待心爱的人?脸上已然带着失望和无奈的神情了,深厚的石墙和灰色的房子灰色的树都掩映在雪花的飘飞中,我这只是很寻常的猜测,我更希望竹久梦二也许是在说一个令人意外的传说,生活中需要有时候出乎意料,能够刺激我们惯性的神经,也许梦二在一个雪夜,怀想一个在理性中的身影吧。柔美、坚定、无语、冰洁,这是多么理性化的女人。
他的一生所经历的那些女人,谁又解决了他的理想呢?他万喜、彦乃、叶、顺子、秀子……。每一个美人都是一个过程,每一个美人都是一个风景,风景外还有风景,人生的过程却只有一遭。梦二的情感是炽烈单纯又真实的,这些美丽的女人其实成就了对于理想的幻影,而梦二的性格和审美,也使他根本成不了一个快乐的没有负担的花花公子,每当在爱恨中交织,失望和虚无深深笼罩住的时候,他的回报只能是他的艺术。“每一次从欲望的最底层爆发出的快感、疼痛,在归于绝望、虚无之前,大抵都像从地狱的魔沼中泛起的水泡一样,在宁静的水面升起安详、精致的睡莲——那就是梦二的艺术”。
他的梦二式美人深深的映在了那个时期人们的心中,憧憬的、乡愁的滋味环绕着翻开画册的人们。在那个时期,鲁迅、周作人等等都非常喜欢他的画作,著名的丰子恺先生更是坦言深受梦二的影响。而我感兴趣的是他是一个体制外的非主流画家,从未上过一天美术学院,而因为他那时候的作品打通了纯艺术与设计、艺术与工艺之间的边界,而在民间有着很自然的不经意的良好的商业传播,后来日本美术界认为梦二开启了东洋画坛的新时代。
他没有受过一天的专业训练,他的才华也是挡不住的,这就是天生的艺术心灵,而他的一生虽然短暂,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恣肆与沉沦、振奋与颓废、恬静与空无,他就是那样过的,大约有不少人都会在内心羡慕吧。大雪纷飞、白茫茫沉寂一切。
川端说:他的颓废促使他身心早衰、样子令人目不忍睹。颓废似乎是通向神的相反方向,其实是捷径。
对于梦二,除过对于画作气息的喜爱,感觉到那是他生活中一幅幅的场景,他内心的投射,而他的诗歌,和寥寥日记中寥寥语句,更让人心中意会。比如,他说:令人不忍上床的良宵。读的东西、考虑的事情大抵单纯,多是不愿去想的事;而所为之事也多为犯不上用力而为的事。
搜索出那首著名的梦二写词的《宵待草》,真是悠扬复古的情感,用来轻轻惦念一个画家诗人的一生,一个夜晚短暂开花的宵待草,一期一会,珍重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