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乡
清明回乡,祭祖。
四月是陕南最美的月份。憋足劲儿的土地,抖掉压了一冬的湿冷寒气,举着油菜花灿烂的黄,引来蜜蜂,唤回远方的弟弟——回乡吧!回乡看看。解了姐姐一年的念想和渴望。
她是八十岁的姐姐。他是六十四岁的弟弟。
十六岁的姐姐出嫁时,弟弟是母亲怀里嗷嗷待哺的婴儿,姐姐的心事一点不知,姐姐的风光一样不懂。
窜上天的冲天炮仗,满地窜的滚地炮仗,古老的汉阴双河镇迎娶的是十里八乡唯一八抬大轿接走的新娘。两个酒涡,一双小脚,貌美如花的姐姐多年都是镇上老辈们茶余饭后的谈场。
十八岁的弟弟穿上绿军装时,在涧池镇五坪村口核桃树下,听姐姐哼唱那首山歌,哀叹着父母早逝的心酸,即将远行的弟弟带走了乡愁——
我爹呦领来了(吆喂)
一位客呦
坐在了家门口(吆喂)
凑把椅子呦
拦门坐下
坐在那里扯起串淡话
一是(呦)夸他的人才好
二是(呦)夸他的家当大
爹妈(呦)听的是心里欢喜
连忙把个女儿来出嫁……
姐姐的生活,远方的弟弟断断续续知道:战乱和疾病夺走她先后嫁的兄弟俩,公公婆婆相继去世,留下两个病弱的女儿和一个呆傻儿子。解放后靠政府救济,相依为命生活着。弟弟坚守承诺:每年清明回乡。
美丽的姐姐如山花般顽强生活,日出而耕,日落而归,辛勤耕作自己的那块土地,空寂的山谷里唱着属于自己的山歌。她把最新鲜的粮食留给弟弟,在每年油菜花狂放的日子里翘首期盼,不指望日渐昏花的泪眼和远去的听力,只用心倾听弟弟回乡的脚步声。
一年年,见证了屋前的山路变小路,小路变公路;一年年,看见了孤身离乡的弟弟领来新妇,领来成群的儿女,儿孙满堂。一年又一年,不变的是油菜花儿黄,变的是明黄花丛中,弟弟的头发由黑渐白。
姐姐简单、执着地活着,如大地上的任何一颗种子,只要空气、阳光和水存在,生命就开花结果。背负的越沉重,生命就越贴近大地,汲取的养分越充足,生命就越长久……
弟弟竭尽全力在外奋斗打拼,传承着家族的希望,从不逃避责任。放弃远方大城市的轻松舒适,就近小城建造一个和谐的家园,每年清明都把后代子孙从繁华浮躁的大都市引上回乡的路。
因为弟弟知道,这里不仅有祖先的骨骸,还有家族的根,民族传统的真善美。
因为弟弟知道,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变迁,如果失去血缘和故土的牵绊,那回不去的地方就叫做故乡了……
清明,回乡,那一地的油菜花儿黄。

(摄于200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