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水色
昨夜有雨。晨起空气湿蒙蒙的。
推开窗户,窗外细雨如丝,斜斜扑过来,透出难得的滋润。
这个再平常不过的早晨,因了端午节的由头,让回忆款款而来,贮存在记忆深处有关粽子的细枝末节,揉进眼前的雨景,心里竟有了陕南家乡的水色。
灰色的钢筋水泥隐退,浮出小城被雨水洗过的如岱远山,眼前熟悉的柏油路幻化为童年的青石阶。长有青苔的石板路上,急急赶着偷跑的女童,未系紧鞋带的嗒嗒声,响在寂静的雨巷里。
五岁那年的端午,我从托儿所偷跑到褓姆兰婆婆家吃粽子。
我的褓姆兰婆婆是岚皋老县城一个身世神秘的老妇人。大人们说她不是本地人,原是绣女,被一个国民党军官纳为姨娘。至于为何孤身流落小城,是个难解的谜。在那个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激情年代,人们回避她,却争着让她带孩子。得益于她的巧手和端庄的容貌。小城的女人们坚信小孩子的长相会随褓姆变化。
兰婆婆正带着我刚满月的小妹妹。
我常常从托儿所偷跑到这里看她绣花。她飞针走线的手十分神奇,能变出成对的鸟儿,小嘴儿毛绒绒的;山上、花盆里有的花儿,只要摘给她,都能一模一样给绣在布面上。裹在娃娃的斗篷面,开在娃娃的小鞋子上。
她那低矮简陋的蜗居里支着整洁漂亮的绣花蚊帐,枕边放着一个藤条箱,那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美丽的居所,存着小女孩所有关于美的联想。
五岁端午的前一天,兰婆婆领我去河滩芦苇地采粽叶,又去竹林摘了点嫩叶,盆子里泡着我们精选过的糯米,吸饱水的白米发了胖胖一盆,像小妹妹的睡脸。
端午节的中午,托儿所午休时分。急急偷跑的女童揣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兰婆婆微笑的看着我说:赶的好巧,是毒时哩。涂点这个,一年不遭蚊虫咬,伏天到河里洗澡,连蚂蟥都不敢叮!
她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玻璃瓶,橘黄的液体里泡着一枚独头蒜——雄黄酒。长大后,我知道这东西的名称时,已经很难见到了。
涂抹完毕,转身开始包粽子。粽叶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散散的糯米倾刻服服贴贴团成三角的造型,五彩丝线的颜色区分粽子包藏的内容:红线是红枣心;黄线是花生心;白线是咸肉心;绿线是绿豆心。每放入一种心子,她都小心吹口气,像三姨婆讲的故事中女娲娘娘造人一样。兰婆婆是孤老,没儿没女。
竹叶清香缓缓从锅里飘散,房间里混有一种奇异的熏香。
“老家每年赛龙舟,他都跟我要粽子吃。”她轻柔的话语,飘过五岁女童听不懂的耳朵。
兰婆婆往锅里投下一枚枚粽子,口里数着数,不能喊“7”,她说喊“7”一年会受气。干柴在灶膛辟啪响着,火苗映着她因兴奋变红润的衰老的脸,在水蒸气的晕染中,有一种很美的水色。
她从藤条箱取出从开春就被期待的五彩香囊,套在我的脖子上,又将五彩丝线编制的如意琏栓在我的小手腕上。五彩香囊上面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种毒虫。仿佛完成一项古老的仪式,一老一小默默期待着锅里的粽子……
五岁那年的端午就这样永远定格在我记忆深处,成年后所有的端午竟然都无法覆盖它。正如艾丹在《遥远的记忆是否真实》一文所讲的那样:对童年美好的记忆是在成年后一次次追忆、筛选中美化而成,是对逝去时光的留恋,对纯真美好的怀念。
兰婆婆缠在我手腕上的五彩丝线,最终也未能遵照她的嘱咐,保留到七夕月圆时,埋进我出生时装有胎盘的土罐子里。爸爸说忘了罐子埋在柑子林的哪棵树下。
因经常从托儿所偷跑找兰婆婆,惹怒了父亲,被拉到岚河边威胁喂鱼。五岁的女童和六岁半的姐姐一同进了校门,握笔的手,再也没能成为梦想拿绣花针的手。但童年故乡的人、山、水那美的启蒙,赋予永远不会干涸的“水色”。
水色是女人把故乡美丽山水刻在心上反射在脸上的光彩,一种走遍万水千山都不会改变的姿质。表现为勤劳、宽容、善良的禀赋和源于自然生活独特的审美情趣。投缘的婆婆是远离故乡的江浙女子,第一次见面,我们就彼此找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水色”。
兰婆婆后来怎麽样了?几年后我随父母工作调动,离开了岚皋城,渐渐失去联系。没人告诉我关于她的消息,相见的亲朋甚至很费劲的在记忆中搜寻她的痕迹,这让我很伤感。
多年以后,我在湘西凤凰城遇到一位卖丝带的老婆婆,她的神态酷似记忆中的兰婆婆。恍恍忽忽地,心中浮现出唐代殷尧藩的一首七律《端午》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
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
鬓丝日日添白头,榴锦年年照眼明。
千载贤愚同瞬息,几人湮没几垂名。
时光如童年端午节的秋千,怎麽忽悠悠就荡走几十年光景。都市快节奏生活教会我们追逐一个接一个结果,金钱能买到想要的粽子,却失去享受美好的过程。
雨停了,雨雾好像也不见了,考虑晚上要不要讲给女儿端午节的故事,让单调的生活里增加一份对粽子的期待,希望都市长大的女儿脸上能染上一丝故乡的水色。
(写于2007年6月20日,2008年6月5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