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猎人

我知道你和我生活在同一个城市。我能从风飘过落满灰尘的每一片树叶，听到隐约叹息。叹息是一种暗示，诱人深入好奇和欲望。表示一种存在，无法忽视无法逃避的存在。叹息也是一种邀约，如果击中忧郁、敏感、脆弱，将宿命般在劫难逃。

此刻，有个叹息就落在我脚面，空气信使送来的邮件，没有落款，就象一些莫名其妙的短信和疑云重重的电话。我不敢打开，用彩绘指甲精致的脚趾轻轻拨开，再用细细的鞋跟盖上“查无此人”的邮戳。

我始终警觉着你的存在。人群中嗅到过你停留的气息，空气中有你刚刚经过时留下的体温。浑身毛孔竖立的一瞬，眼睛扫视到对面高楼上有瞄准镜的反光，每一个黑洞洞的窗口都有窥探可疑的目光。

我知道你的存在，尽管没见过你：城市猎人!

清晨，7：45，我离家上班。准时站在24路车站，起点开始后的第3站。

站牌立在法国梧桐树旁，不知不觉多了些新的伙伴，就象家门口卖早点的那对夫妇，这些年女人肚子总是不停隆起，给城市不停生产兄弟姐妹。

新增的路线完全超出城市的想像力，它们象蜘蛛网悄悄伸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城市在改造的过程中象被洪水漫过，乡村变成孤岛，孤岛荑为平地。慢慢淹没的只剩下站牌上的一个个站名：小寨、吉祥村，鲁家村、张家村、李家村、何家村、黄雁村……。

 站牌灯箱的空隙常挤满小小的留笺，它壮大的速度比路线图更为惊人，欲望城市的诱惑比路线图更具吸引力，我看到城市猎人布下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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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理各种证件

身份证   结婚证   学生证   学位证   驾驶证   回乡证

就业证   上岗证   职称证   导游证   营运证   健康证

离婚证   未婚证   准生证   出生证   计生证   执业证

结扎证   资格证   残疾证   医生证   护士证   军官证

退伍证   电工证   操作证   厨师证   代码证   工作证

教师证   会员证   出入证   独子证   听课证   收费证

房地产证  研究生证  工程师证  会计师证  医师资格证

教师资格证  技术等级证  建筑岗位证  香港身份证

税务登记证

……

    这些“饵”，让人们觉得城市一切貌似有序、高贵、神秘、遥不可及，需要花费时间金钱去努力得到的东西具体成廉价纸片，变得唾手可得。只须拨通一个电话，就可以用远远低于成本的价钱分享城市的利益。

   我看到站牌有城市猎人目光停留扫视过的印记，判断他刚才一定是站在这里。

对面站牌立着一位长发女孩，漫无目的的站姿，衣着举止，打扮和眼神完全是山里的迷路羔羊。城市没有她的家，没有证实她存在的东西，她一无所有，但她有与生俱来的青春、肉体和爱情。她上了车，义无返顾去赴城市猎人的约会。

 我也上了车，去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一个感觉相对安全的地方。尽管劳累、虚伪、无聊、单调重复耗费时光，因为是同类汇聚的地点。我们象狗一样在附近撒上尿液，圈出自己的领地，我们不需要用证件辨识身份，只靠气味和灵敏异常的嗅觉。

城市猎人需要狗，狗是城市猎人的另一件武器。

17：30分，我下班回家。准时站在24路的另一个车站，另一个起点开始的第3站。

我的脚踩上喷涂在马路的一行醒目黄色指示标记，顺着标记看到街边报刊亭上有城市猎人布下的又一个“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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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办理各种票据、制卡

代开发票  各种发票印制   各种制版印刷   各种零售发票

出租车票  旅游景点套票   增值税发票   飞机票  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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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卡   交通卡  乘车卡  美食卡  金卡  银卡  龙卡

……

环视四周：街道，树木、站牌、清洁工、垃圾筒、等车的老人、男人、女人、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俊的、丑的……夏日空气中香水、汗液、体臭混合的气味，扰乱猎狗的嗅觉系统，触觉的雷达自动开启，搜寻城市猎人的踪迹。

老树咖啡飘来老狼的低吟：有多远就走多远,我不会怕难。有多远就走多远,一百到一千。风景就像水一般,流到你面前。他们都与路无关,尽管灿烂。哪怕只一瞬间，一瞬间的改变……

我瞬间决定不急着回家，用一百步靠近老狼的歌声。推开了老树咖啡的玻璃门。

吧台装饰绿色藤蔓，模仿森林的诡秘。触摸吧台凳有城市猎人刚坐过的温热和汗渍的手印，一只空的玻璃高脚酒杯，杯口留有口红的残印---猎物的血迹。

我为验证触觉雷达的准确判断而惊喜。久违的孩童捉迷藏的游戏激发起潜藏在内心的狂喜，对自身智力优越感的自恋，化成敢于直面城市猎人的勇气。我要看看城市猎人的真面目。

酒吧一角有一群男人在打牌，三张三张飘着金叶。交谈股市、基金、期货，眼里燃烧着用金钱点燃的欲望之火，他们用火点着彼此嘴里叼的那支香烟……

酒吧另一边坐着几个吐纳烟圈的女青年，她们有大把可以用来挥霍的时间，探索一种叫“感觉”的东西。她们是城市的另类。用恋爱、做爱及艺术欣赏的非凡技巧考验城市猎人的耐心。

城市猎人抽身离去是准备足够应付场面的“春药”。他必须加班加点不断创新“饵”的质量，才可以自由游走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吞下“饵”的城市男男女女，消除了性别、姓名、身份、地位、财富、城乡、地域、学识、才华、美丑的差别和界限，变成同一个名字：猎物。

我没有得到设想的“不期而遇”。又一次与城市猎人擦肩而过。

18：10分，乘车回到我早晨出发的站牌。

15分钟后，我下车步行回家。家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安全的“壳”。只有钻进这个“壳”，才能卸下心灵沉重的铠甲和躲避捕捉的伪装。

轻轻舒缓地松一口气。开始考虑晚餐。

我拐进厂区菜市场。蔬菜摊位带绿的黄瓜、青菜、菠菜、豆角、豇豆、青椒等，露出等待一天的疲态和衰老的迹象，如美人迟暮，有一丝不甘的挣扎。菜贩子们惦记收摊。不耐烦再给它们喷洒矿泉水。

我的手不由自主伸向另一堆面色红润的西红柿。下午湿热的天气似乎更利于她们的晚熟。她们原本就没到该采摘的时候。硬生生被摘出菜园子。早晨菜贩子们喷洒的水柱冲掉西红柿表皮的绒毛，露出光洁的粉红，幼女樱唇般的粉红。突然，西红柿堆里露出一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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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脉商贸有限公司

经营范围：承办所有荣誉、梦想。

这张名片是城市猎人最后一张王牌。怎麽会出现在菜贩子的菜堆里？最令人猜想不到的空间？他来这里干什麽？

我从空气中又嗅到城市猎人来过的气息，禁不住背心阵阵发凉。感觉到他无法逃避的孤独和绝望。

城市拥挤的猎物败坏了猎人的胃口，毫无悬念的狩猎崩溃了城市猎人的意志，他丧失了捕捉的兴趣，却成为猎物追逐的对象。

城市猎人无可救药地患了厌食症。筋疲力尽的逃到纷乱的平民堆，用最后一张王牌同光膀子搭条毛巾的粗俗汉子手里，交换了一只西红柿。

                                            2008.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