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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陕北

[ 时间:2008-5-9 11:39:36 | 收藏本文 ]

回陕北

   

 

走到陕北,每个人都会被山的苍凉质朴和天的清澈透亮而震撼。

一望无际绵延不断的黄土峁袒露着沉厚凝重的躯体,好似拥伏沉睡的一头头巨兽。站在山上极目远眺,天是极为纯净的湛蓝,浮云似失恋女子般被天推离了身边,孤零零地游荡在天的身外。倘是你一人立于此,满天漫地的浑荒之感便会涌上心头,你会觉得天地间仅存此人。你不敢放声高喊,以驱心中的恐惧,因为天的沉默和地的厚重抽掉了你全部的胆量,你只能恭敬地倾听,倾听远天厚土神秘的咒语,以期皈依在这似乎于人类灵魂涅槃的纯净圣地。

下了山,就走进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山沟。进了山沟,就穿透了山的肌肤,踩到了山柔软的心上。左右两边是伸手可触的峻峭山崖,阴风惨惨地在山沟里嘶嚎,山猛然因你的进入而藏满杀机。抬起头看山沟上的日头,日头已变成个胆小的伪友不再用温暖的阳光宽慰你的惊慌。只有羊肠小道上依稀的似野人踩出般的大赤脚印,才会给你增添些前行的勇气,此时你才明白人的卑微和自然的威严,你才能领悟到陕北人把父亲称作“大”的亘古深意。只有“大”才能对抗自然加于我们的恐惧,只有“大”才能延续我们的轮回。

走完了这在陕北极为普通但又令人极其心惊的深沟,太阳就又像摇着高粱穗般粗壮尾巴的狗一样,探出热气腾腾的舌头舔着你的手和脸。你紧张的手心里的汗可以用面前这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的一把杂草捋去。看到了庄稼就知道离庄子不远了,终于可以安然信步游走在庄稼地畔上,杂草洋溢着野性放荡的绿,空气中酝酿着青草的绿味、山花的浓香,正在结穗的玉米婴儿般的乳香恣意地挤进你的鼻腔,洗净了你的胸腔,你便吐出一口绿色的清香之气。但不要以为你已经是一颗红澄澄的高粱或是一株清朗健壮的玉米了。我想起了儿时我和我的狗撒开腿在野地里奔跑的风的呼啸声,那些藏匿在草丛中的兔子、田鼠、山鸡、麻雀、鸽子都被惊动出来惊慌失措地或奔窜或起飞,一时间整个天地顿时显得繁华而绚丽。最后我和我的狗会仰面躺在草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天上一疙瘩一疙瘩的云,一只肥胖的急于奔命的黑蚂蚁总会在这时飞快地爬过我的面颊。

走完这片庄稼地,天地就像被正塞进一个黑袋子一般在慢慢变暗。不远处的那面山上,那些接承先人穴居习惯的窑洞顶上正冒着袅袅的炊烟,夹杂着菜籽油的香缓缓地弥漫而来。来到村口,你会看到那些裸露着满是黄土和汗水冲出许多泥沟的黑红脊背的后生,和那穿着满面污垢的羊皮坎肩、扎着汗渍渍、油津津白羊肚手巾的老汉,还有那丰满壮硕的婆姨和头发像杂草一样扑腾着黑而大的眼睛的碎娃娃,他们或倚树而立,或倚墙而蹲,或席地而坐,但都把头探进深不见底的黑老粗瓷的大海碗里呼噜呼噜吃着饭。连那些卧在地上的土狗和肥实的老母鸡也在急匆匆地吃食。当你走到他们跟前,憨厚的婆姨会毫不羞涩地塞给你一老碗黄澄澄、香喷喷的小米加熬得稀烂的土豆拌饭,以近乎强硬的口气说:“吃!吃完再走!”

吃完饭,山已被涂上了厚厚的红暖的霞光,拦羊的汉子们陆陆续续地似将军般领着成百的羊子回来。若是站在河畔上,你会听到满是红光的河沟里传来羊子饱足的“咩咩”声和繁密的羊踢踏黄土地的轰轰声。这时候阳光味、浮土味和混着青草香的羊粪味就会遮天漫地扑鼻而来。膘肥体壮的头羊高昂着犄角耀武扬威地走在最前面,随后便是肚子滚圆的子民披着万丈霞光在隆隆的行军声中潮水般涌来。

羊群进了圈,你会看到羊羔正欢快地围着母羊“咩咩”地叫,公羊打着响亮的喷嚏,拦羊汉子敞开衣衫,露出红膛膛结实的胸肌正安详地守护着羊群。羊都打着响鼻在满地绿草的梦中了,陕北人这才会用手拍拍脚上的黄土上了炕,围着昏暗的老麻油灯盘腿而坐。在忽明忽暗的烟锅的火星中和浓烈的旱烟味、汗腥味和黄土味中,大家和我这个从乡下走出去的城里人谈说着在京城里当大官的本村人家祖坟地的好风水和山外伊拉克那些受苦人的磨难。

这时月光悄悄地从门窗缝挤进来,洒在地上、墙上、人们的身上。慢慢地,婆姨纳鞋底子的针似钝了一般穿不过去了,有着杂草般头发的娃娃贴在母亲的腿上流着涎水在梦中微笑了,老汉身上披着羊皮袄子,头够在自己膝上睡着了。昏暗的灯光也挑不起汉子们困乏的眼皮。我也有些瞌睡,便招呼着把他们送出院子,各自回窑睡觉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见还有几点灯光镶在山黑黝黝的脸庞上,像山的眼睛。仰起头来,在极高远的大山与天的交界处是一面被擦得很亮的泛着冷光的镜子,上面映着许许多多晶莹的灯光。记得外婆说过,那些灯都是这地上的人死后在天上点亮的,祖祖辈辈每家每户最后都在天上点亮自家的灯,那最亮的是那有钱的大户人家,那暗的是那贫苦的穷人家。我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长久的仰望着这些温暖的灯。

极远处隐隐传来火车的一声悠长的鸣笛声,我寻声而望,看到了村子梦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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