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到终南
邢小利
进山的时候，天阴沉着，雨从午后下起，此刻更大了。车行山谷不久，天就黑下来了。是十月的下旬，秋天了，雨夜的山中，已经有了冷意。我随中国散文研究所诸君，受翠华山国家地质公园邀请，登翠华山，名曰“金秋品鉴翠华山笔会”。近一年来，心绪低徊，像这雨夜的山云一样，低沉黯淡，挥之不去。所以，一直想在山中住上一住。
想和世俗，想与烦扰，拉开一段距离。
车子蜿蜒行进在山路上，随着车灯的明灭，依稀可见山中的景致。一片凄清。心中忽然间涌上了几句话：终南未终南，山上还有山。我来秋已老，雨落满山寒。好像就是一首旧体诗。题目，秋到终南。自己觉得此时有万般感念，似乎都凝聚在这几句诗中，于是用手机短信发给几个山外的朋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想想，自己的感受只有自己懂得。山外的红尘世界哪里能体会到山中的况味。
吃罢晚饭，时间已经很晚了。翠华山方面安排我们住在山间的别墅里，两人一栋，自由结合。我和朱鸿住一起。雨还下着，借着暗暗的路灯，沿着窄窄的山径，曲折而上，我们寻找我们的住处。虽然有服务员带路，夜黑路迷，还是颇费周折。进了房间，里面倒很暖和。我试着推开窗户，一蓬云忽地就涌了进来。呵呵，云卧山中高士来，雨打寒窗秋欲去。收拾了躺下，却睡不着。我和朱鸿，就在这云缠雾绕的小屋里拉起了话。我一句，他一句，说的都是闲话，却似乎很有深意，关乎心灵，关乎人生。因有深意，我们更想把话说下去。话如游丝，扯着拽着，不觉间就到了凌晨二三点。想想次日还有活动，只好睡了。
早晨起来，大家到天池边转。一夜风雨，落叶满地。金黄的树叶落在绿绿的草坪上，似翠地铺金。庞进吟了一句：满地落叶，求对。我接了一句：一门心思。庞进一路琢磨着，总想凑成一首诗。上山下山，一改再改，把我的“一门心思”改没了，他的诗也凑成。我仍然一门心思，挥之不去。到了画家樊洲的山居，看了满墙的书画，复听他弹奏古琴曲《山中忆故人》，有一刻，我的心绪忽然飘得很远。送别时，看着山门前站立的樊洲，风来影去，我心有所动，觉得他其实是一个现代的隐士。
一行人继续走，看山崩奇观。翠华山是终南山的一部分，现在被辟为国家地质公园。我上中学的时候，第一次春游，来的就是翠华山。后来参加工作，还来过多次。但每次来，几乎都是爬上来然后再走下来，当日往返。很少像今天这样，悠哉游哉，穿山过洞，登高望远，饱览这里的美景。烦人乱心的事，行走中，渐渐地抖落了。上山，本来就是为了放下。放下，自在，轻松。心中的事放下了，人的眼界就开阔起来，景色也更明丽起来。秋天的翠华山色彩非常绚丽，灰、青、绿，黄、橙、红，冷色宁静，暖色跳跃，绿色深沉，红色夺目。上山上山再上山，极目远处，呵，终南山深处的山上，居然一片雪白。哦，那里已经落雪了。心中有所感念，吟诗一首：
翠华山之秋
天池冷苍松，秋阳暖红叶。
村外柿才红，远山已含雪。
山崩的遗迹，完全是一种乱石崩云的景像。我心中惊诧，谁说海不能枯石不能烂？记得八月份到大兴安岭，见到林海中有一些干涸了的湖泊，当地人称那些湖叫海子，枯海中的石头没了水的滋养，日晒风化，多已破碎，真给人一种海枯石烂的感觉。我当时非常震惊。总以为海不会枯石不会烂的，却原来也有海枯石烂的时候。我当时吟哦：海已枯兮石已烂……今天我再次吟咏：海已枯兮石已烂……
晚上，几位文友聚于一处，长吟，见喜，孔明，庞进，杨莹，文娟，各讲趣事，见喜、孔明最佳，大家笑倒，夜半方散。
朱鸿次日有课已于傍晚先走，我独住一个别墅。
终于闲下来了。一人。山中。夜里。
心中无限欢喜。
吟诗三首，乃此夜写真：
秋夜山中读书
秋尽思未尽，天凉心不凉。
旧书觅新意，故纸作故乡。
夜宿山中
黑云涌阶前，流水喧后山。
夜长灯昏暗，思多不成眠。
半夜风推门，一宿雨滴檐。
名利千里远，浮生两日闲。
山中夜宿
山白树红秋正好，水寒石冷风更凉。
满地落叶经雨枯，一门心思觉夜长。
天亮始眠。
早餐时，有一人讲，风景佳处，也是自杀者多处。陕西，华山最多，翠华山次之；中国，黄山最多。我一惊。
后来有一个关于翠华山旅游的研讨会。我发言：“人无法选择生处，却可以选择死地。大到皇帝生前就为自己看风水选陵址，小到布衣平民临终前嘱咐子孙为自己选一块美穴地，都是这种‘选择’的体现。海宁王国维1927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死志固然决绝，但去处却是精心挑选的。即使是被杀，人也对死地很看重。瞿秋白就义时，步行到刑场，一路用俄语高唱《国际歌》，到了刑场之后，环顾四周，说：‘此地甚好。’然后面对着刽子手从容赴死。所以，”我环顾了一下听众，以惊人之论作结，“翠华山这个地方经常有人来自杀，这与翠华山的旅游管理没有一点关系，人想自杀，谁能拦得住？正好说明了翠华山此地甚美。美得让人想葬身此地。”我的发言，因独辟蹊径，故举座愕然。
我补充：“人之游山玩水，有为观光览胜者，有为赏心乐事者，有为排遣心情者，吾即后者也。”
我再补充：“一年来，不知为什么，我一直想在山中住一住。翠华山往西，有一个沣峪，沣峪有一个净业寺。数月前，净业寺有一僧人邀我上山，我忙，没有去成。后来，我闲了，上山去看他，他已经下山，还俗了。那一天也下着雨，我上山的时候，天已经薄暮，本来想在山上住一住的，后来就没有住成。这一次，我在翠华山住了两夜，了却了我的一桩心愿。很久以来的一桩心愿。了了，我可以下山了。”
出山的时候，天放晴了。
出了山，眼界忽然开阔，长满麦苗的原野一片绿色，暖暖的阳光从天上斜洒下来，像一片金色的瀑布。
我知道，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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