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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坡

作者:李梁愿

  1、夕

  白河春日远,桥小断天涯。

  飞欲乘青鹤,久待无音答。

  一片桃林的坡下,层层碧碧是一绺绺的麦田,偶尔有一方油菜夹在田中,橙黄的花朵儿格外惹眼。

  小小的一条河,被田地给淹了,只留下几截儿蛇身。夕阳下面,前一段白蛇有粼粼的波光,断桥一旁,后一段河里,小桥倒映做青龙卧碧水。

  河对岸,桑林的拐角处,有十几家住户,户户门前有俊挺的白杨。拴在树旁的牛儿,盯着杨树杆上的人眼睛、牛眼睛,肚里反刍着新旧的故事,时而“哞——”地一声长叫,宣告故事讲到了高潮。

  土崖上面,家鸡们一展翅,就能高栖于院中的桐枝。粉的、白的、紫的花束,一下全扑入她们的胸怀,激动得什么似的,竟把无限的夕阳错看成朝晖,太阳还没有落,就疯言疯语的叫。

  一只大黄狗,撵了几匹肥羊回村,发现草地上满是紫红的羊粪,觉得奇怪,前爪儿碰几下,见无危险,大了胆子吞吃几颗,满口就浸润了桑椹黑蜜的汁水。正要大口咀嚼,凭空吊下来一只槐蚕,一下子站在他耷拉着的耳朵上,黄狗一吓,“噌”地一下远远地逃开,回头朝蚕娘子汪汪直叫。

  懵懂未醒的炊烟,一团团红火已奉献于灶下,一丝丝、一缕缕,直到有风从身后推了掀了,方才压卷住身形,徐徐爬升过来,注入那一丛杨树的稍林,融入这一片桃树林中。

  手拿长钩,臂挎藤笼的一群孩子,见笼中刚刚采摘的槐花上,有一只两只的蜜蜂,就把藤笼放在地上,蹲下身去,对着小蜜蜂轻声说:“小精灵们,快回家吧,天要黑了,想妈妈。”拣一束最繁的槐花,诱使她们一只只上来,然后把槐花挂上槐枝,挂在尚未全开的花蕾中间。

  上得坡来,一抬头,头顶有一片明镜的天呢。浮云全被晚风追逼着,受伏而团聚于秦岭山下。远远地已有雷声隆隆传来,秦岭山下,今夜有一场喜雨要下了。

  2、耳

  乐山乐水兄弟两个,与一帮小伙伴从桃林坡爬上来,天已经逐渐黑透。披星戴月着走一段平路,带着一身星辉回家,用清水冲洗了新鲜的槐花,让母亲蒸槐花饭吃。

  槐花饭是用面粉和水与把槐花拌好,放到蒸笼上蒸出来的,直接盛到碗里吃,花香与甜味并未消失。大人吃的话嫌味道淡,可以加盐加醋加辣子,再滴上两滴香油,跟吃面条或调荠荠菜一样吃法,吃起来别有风味。

  昨晚吃的槐花麦饭、今早吃的槐花麦饭,兄弟二人采摘的槐花,还没有吃完。母亲说:“你两个今天没事,想不想去外婆家?”弟兄两个连声答应:“愿意!”“愿意!”

  母亲转了三户人家,借来走亲戚专用的笼屉,在竹编的方形笼屉下层,放满她新蒸的花卷馍,在上面的夹层里,放一小碗粉蒸肉,一小碗条子肉,一瓶水果罐头,叫上两个儿子出门,小狗小黑一看见有人出门就发急,汪汪叫着要跟上。

  兄弟两个人,哥哥背一个小背篓,里面放着镢锄,弟弟提一个藤筐,里面放上小铁铲,这是他们只要经过桃林坡,就随时必带的工具,可以一边走路,一边给猪和羊弄草,还可以捎带着挖些草药。母亲跟他们开玩笑说:“没见过这样的外甥,背个空背篓走亲戚,是要背你舅家的米,还是背白面?”弟弟乐水嘴快,说:“把槐花装些带给舅家。”哥哥乐山说:“咱还把石头往山里背呀,一会到坡底下,到处都是槐花!”母亲点头默许。

  三个人说说笑笑一路走来,后面还跟着小黑。米家崖当地的土狗,也叫笨狗、菜狗,耳朵总是耷拉着的。小黑是一只土狗,耳朵却只耷拉一半,不知是否因为祖上哪位比较风流,曾经串过种。当地人形容某人装阔时会说:“笨狗扎个狼狗势!”意思是说拿筷子支起耳朵充狼狗、装洋人。不过生长于关中西府的小黑,却是一只与人为善的小黑,从不狗仗人势,装样子欺负别人。

  3、晨

  母子三个,外加一个小黑,4个人走过一段平路,走到桃林坡前。

  桃林坡的坡势比较平缓,阳光充足,雨水及时,植被丰茂,物产丰饶。桃林、杏林、苹果林、梨树林之外,野葡萄、野柿子、枸杞子、酸枣树随处都是。当你在小山雀美妙的歌声里,到灌木丛中采摘野果,经常会有狐狸松鼠野兔刺猬等小生灵猛然从脚前越过,有野鸡“嘎嘎嘎”地飞起,让人在一惊一乍之间,掠过一阵惊喜。

  站在坡口搭眼一望,昨天晚上接在一起的水汽与浮云,经过晨风的撕扯,经过阳光的照射,变成一丝丝、一道道、一缕缕,如敦煌飞天的裙裾。

  在晨光掩漾之中,深睡一夜的河谷,正在慢慢地醒来。

  河对岸的桑树坪,还笼罩在雾气之中,户户门前高挺的白杨,已探出傲岸的身躯。最高的那棵白杨树下,就是舅舅家的院墙,但此刻还看不清楚。都能听见桑树坪的鸡叫狗咬声了,可是要顺坡而下,绕着河岸盘旋过去走到外婆家,还得一两个钟头。

  一条蜿蜒而下的土路,只能够两个人并行。坡口的桃树林,正值人生的花季,绽放着生命极致的小小桃花聚在一起,形成一片红云,水墨画一般点染在瘦骨嶙峋的桃树树干上。

  老人们口口相传说,桃林坡存在已有数千年,最早的老先人过来时,就住在坡顶自己挖的窑洞里,摘野果子吃。想想也是,还不会刀耕火种的老先人们,看见一大片野生的桃树林,这繁衍生息培养爱情的好地方,怎能忍心离开。

  一直发展到现在,承包着整片桃林的人,还保持着纯朴的古风,桃子成熟时节,你可以随便摘桃吃,但有一个规矩,准吃不准拿,吃完把桃核吐下,或者顺手扔到坡底下,自然生长成林。

  几个人顺路而下,在晨风的寒意中,翠色的鸟在叫着,路边的打碗花、曼陀罗花不时露出微笑的面庞,把清晨冰凉的露水,滴进行人的脖颈。发现一丛花繁叶盛的红色芍药,经一夜微露,灿然盛开,婷婷袅娜,清香流溢。乐山取下镢锄要挖,被母亲制止住。母亲说:“芍药正开花呢,最好7月初再挖,回一下养分和药性。”“古代皇帝打猎,见着怀孕的母鹿,都不拉弓射箭的。”母亲补充一句。

  渐近坡底,出现一片低低的槐林,槐枝被槐花压弯了腰,像下了一层雪。弟兄两个往稍高处一站,伸手就能捋着槐花,母亲告诫二人:“小心蜜蜂蜇人,注意槐叶下面的黑刺,不能折断小枝条,他们跟你弟兄俩一样,将来要长大成材哩!”哥哥乐山说:“那我以后不拿长钩折了,专门用手捋。”母亲说:“好呀,真是妈妈的乖儿子。”母亲心里想,这两个长得真快,都能听得懂人话了。

  4、蜂

  河谷右岸的高台上,有几片油菜地,辛勤的小蜜蜂们,已经在晨光之下享用起大块的黄色奶油大蛋糕了,乐山乐水各自掏出白纸叠成的“W”型的“逮蜂夹”,拇指食指放入“W”的左右上角两个纸桶子,拿下面的缺口处夹住蜜蜂,蜜蜂急得团团转,看准蜜蜂屁股朝后刺已伸出,捏住刺一下拔掉,就可以捏着蜜蜂的小翅膀,把她拿到嘴边,伸出舌头舔蜜吃,然后再把蜂放掉。

  结果他们二人才逮了几只蜜蜂,逃脱的已经回去报信给蜂王,有两个外星怪物入侵。蜂王派传令兵赶紧飞出去,跳一段表示危险的“8”字舞,工蜂们接受警告,全飞入菜花的深处。

  下一架坡度很大的“之”字型土坡,在古代的断桥一侧,连通着一座便桥。用木椽把河的两岸搭通后,上面放上荆棘,再敷上一层泥土造就的便桥,老人小孩和晕车晕船恐高的女性一上桥就头晕腿软,乐山乐水兄弟两个,正是鸡飞狗跳墙的年龄,过这样的小桥,一点都不害怕。

  河水哗啦啦唱着歌,小黑不敢跟过来,乐水欺负她说:“臭狗娃子,黑狗蛋、滚回去!”小黑急得眼泪扑簌着,像极了做错事情被家长批评的小孩子。乐山见小黑可怜,重又回到桥那边,把小黑放入小背篓,背着她过河。过河之后,母亲说:“你们三个,如果是姊妹关系,小黑就是小妹妹了,你就再背一段吧!”乐水对小黑说:“快屙快尿啊,抓住机会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乐山背着小黑撵着乐水打,小黑透过背篓看见,快乐地汪汪叫。

  桥那边,团结成一撮的十几棵钻天杨底下,卖茶水的老韩头跟母亲互致问候之后,问知两个孩子的名字,捋着一把长胡子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名字起得好哇!”

  5、趣

  舅舅家的大黄狗,远远地看见一个黑姑娘,皮毛像黑绸子一样闪着光亮,心花怒放地朝这边跑过来。母亲叫一声:“大黄”,大黄咬一咬母亲的衣角,舔她的手,又去拽乐山乐水的裤腿。这两个坏小子,平日里跟小黑玩玩还可以,看见大黄屁股后面的狼尾巴,直给母亲身后钻。

  母亲朝大黄吼道:“大黄,这是我的两个儿子,来看外婆的!”大黄见老主人误解了他的意思,就打消了舔一下兄弟俩的小脸蛋的想法,与小黑追着撵着,早早跑回家,给外婆报信去了。

  走到外婆家门口,乐山抓起一大把槐花,举到牛的嘴跟前。黄牛伸出舌头一卷,乐山的手心像过电一样,赶紧把手收回来,槐花竟一粒没剩,全入了牛的口中。乐山舔了舔手掌心被牛舔到的地方,觉得牛的唾液里,有一股淡淡的草香味。

  几个人刚一进门,尖尖小脚的瘦弱的外婆,端着一个小笸篮迎接出来,一声声应了妈、外婆、外婆的问候,把两个孙儿罩在胳膊窝底下,摸他们的小毛头,让他们吃核桃枣和水果糖。

  乐山和乐水口袋里揣上核桃枣,口里噙上糖,一气跑到门里头,见着妗子和表姐,愣头愣脑地叫:“满月妗子、桃花姐”。外婆在后面说:“有你们这么问长辈的吗?以后叫妗子、叫姐!”妗子正在织布机上忙活着,朝母亲叫着:“妹妹你先坐,剩下四五根经线了,我织完这一格花。”母亲说:“不急、不急,你先织着。”就上外婆的房子,悄悄把专门给外婆带来的梨罐头放下。

  大人们在堂下拉话,乐山乐水兄弟两个,缠着桃花姐讲故事、学着写名字、教他们翻绳子。

  乐水忽然说:“我屙呀!”跑到墙背后取个什么东西,又从桃花的作业本上撕下两张白纸。桃花和乐山发现不对劲,悄悄尾随其后,透过后院的铁栅栏门,只见乐水蹴在一个角落,一只手拿一根打猪棍,另一只手的拇指食指之间,捏着一根香烟,“噗呲噗呲”地一边吞云吐雾,一边拉着臭屎,看着很是享受。

  乐山忍住笑,去捂桃花的嘴。桃花腿长跑得快,早跑到三个大人跟前,叫她们过来看。

  乐水换一个地方,让家猪享受一顿美餐。——如果有雅人笑话乐水,猪会哼哼几声表示抗议:“猪吃屎肉才香!”乐水点上第二根烟,在那里故伎重演。乐山捡一个土疙瘩,朝猪身上砸去,砸到一个小水坑,把猪吓了一跳。猪猛地往前一扑,吓得乐水“腾“地一下站起来,裤子掉在脚后跟,小鸡鸡耷拉着,茫然不知所措。

  看着乐水的狼狈样子,大家实在忍不住了,指着他大笑。乐水红着一张脸,一幅无辜的样子,看见桃花也在,赶紧把屁股朝外站着。脸都红成那样,在乐山看来,乐水的两瓣儿小屁股,肯定在一急之下都红成猴屁股了,幸灾乐祸地指着乐水的光屁股喊:“猴屁股、看、猴屁股!”在这危急关头,还是女孩子细腻,桃花早已经重新撕了两张纸过来,揉成一团扔给乐水。

  6、洞

  吃罢晌午饭,桃花给乐山使眼色,叫他出门去。两个人手拉着手,来到一个场院。拐了几个弯,绕到一个麦草垛后面,桃花用手撕了几撕,竟打开一个洞。乐山钻进麦草洞子,桃花开辟的新家,感觉十分新奇。

  桃花在洞子一边掏,掏出一堆柿子。乐山随便拿起一个就咬,涩得比嘴里吃了生姜还难受,钻出洞穴“呸呸呸”地唾。桃花毕竟大乐山一两岁,在洞口笑话乐山:“柿子拣软的捏,瓜蛋,连这都不知道!”

  乐山重又钻进来,拿一把麦草把洞口堵好,专拣软柿子,“吸溜吸溜”地吃了一肚子。

  柿子吃得饱了胀了,桃花说咱两个扮夫妻。桃花脱去花裙子,帮乐山蜕下裤子,桃花叫乐山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抱在一起。桃花说:“咱两个就是夫妻了,长大了你娶我啊,生一堆小娃娃。”乐山说:“生一个就够了,再生个桃花姐。”桃花说:“生两个,一个是乐山、一个叫乐水。”两个人勾着小指头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王八蛋!”互相刮一下鼻子,笑着又抱在一起。

  两个人正在山盟海誓,忽然听见阿黄与小黑的叫声,接着就听见乐水在喊:“哥哥,桃花姐,你们俩在哪里?”桃花与乐山两个,赶紧互相帮忙穿起裤子裙子,一边朝乐水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跟乐水捉迷藏。

  乐水听见哥哥姐姐的声音,可是找不着人。大黄和小黑两个,早趴在麦草洞口,用爪子撕扯着麦草,汪汪汪直叫。

  桃花和乐山两个,“哇”地大叫一声,从洞里冲出来,吓得阿黄和小黑往后退了几步,扑入洞里抓现行一样,拱出一堆烂柿子皮。乐水嚷嚷要吃柿子,桃花说:“就暖好那几个,都被你哥吃光了!”乐水不相信,威胁桃花说:“你不给我吃,我就把你们的秘密,全部告诉大人!”

  桃花吓红了脸,故意扬高声说:“我们的啥秘密?”乐山还担心乐水听见或看见了什么呢,就听乐水说:“麦草洞的秘密、暖柿子的秘密!”桃花说:“暖柿子不算啥秘密,麦草洞的事情,你可不能说,这是我的地盘!”乐水说:“那你给我吃柿子!”

  三个人正嚷嚷着,大黄和小黑两个,复从麦草洞钻出来,满鼻子满脸的柿子汁柿子皮。桃花赶紧钻进洞里,看见她的宝贝疙瘩,被狗子糟踏完了。

  桃花撵着打大黄和小黑,转回来拧住乐水的耳朵,让他赔柿子。乐山拧乐水的另一只耳朵,也让他赔柿子。乐水蹲下来,两手护着耳朵,投降一般求饶。看着乐水可怜的样子,桃花示意乐山松手,两个人在麦草垛的另一边撕几把新麦草,把洞口堵住,与聚拢回来的两只狗子,一个撵着一个,跑回桃花家中。

  7、魇

  三个大人、三个碎人、两只狗,自由组合在一起,在屋檐前拉着闲话。

  外婆跟母亲妗子东家长西家短的,说大人之间的话。不外乎是谁家老婆改嫁、谁家老人因何下世最后咋埋葬的、谁家一家供出三个大学生、谁家就考出去一个,供不起,孩子疯掉后失踪。

  桃花从扫帚上折下一节竹棍,在地上划一个戏台子。让乐山扮演小生,她自己扮演小旦,唱的是秦腔《柜中缘》还是《五典坡》,他们也不知道,只按照戏台子上、电视里看来的情节演。乐水想扮演一下公子,与小姐游园、施礼、对唱,被哥哥断然拒绝,抹着眼泪到大人跟前去告状。

  大黄与小黑两个,就像玩疯了一样。到场院撵鸡,把鸡撵得想展翅高飞,却总是“我想飞呀飞呀飞,却总是飞不高嗷”,扑闪着两只短而小的翅膀,“嘎嘎嘎”地叫。跟黄牛斗嘴,两个“汪汪汪”、一个“哞哞哞”,就像关中人与闽南人操着方言打电话,光想跺脚摔机子。黄牛说:“有本事放狗过来,咱们比赛顶牛,看谁的犄角硬!”狗子听不懂,一个朝牛说;“不要以为你能下田,牛肉是关中一宝,就在我跟前疯张。”另一个朝牛喊:“你娃牛啥呢牛!有本事你拽断缰绳,咱们三个赛跑!”

  调戏完鸡与牛,大黄带上小黑,追撵自由吃草的羊,见草地上落有很多桑椹,因为有小黑壮胆,也不怕天上再吊下来伞兵,大胆吞吃几口,结果这次吞到嘴里的,是满口羊屎蛋儿,大黄“啊”、“啊”地吐着满嘴满牙的污物,跑到河边喝水涮嘴,被随后跟来的小黑,笑话得人仰马翻。小黑乐得在地上滚蛋儿,说自己笑得肚子疼,撒娇。稍微安静一点,一对男女的倩影,荡漾在河水里,小黑望得出神,粗心的大黄却不知觉,警告小黑说:“咱还都要活人哩,这事到此为止,可不敢传到米家崖,让那边的狗笑话。”

  话说得差不多了,碎脚外婆带着孙女送女儿一家三口。一路挽着女儿的手,说娘母俩的体己话,亲得不行的样子,不知谁搀着谁。外婆说到她去日无多,不知下一次还能不能……,母女都流下眼泪。

  一直送到河边的小路上,母亲让外婆止步。桃花牵着乐山的手,依依不舍的样子,轻轻说一声:“再见!”乐水朝前已走了一段,感觉受到了不平等待遇,跑回去攥住桃花的双手,摇了几摇才离开。

  大黄和小黑两个,早已跑到前面,蹿得不见影星。

  心中带着难舍的亲情,母子三人缓缓上路。母亲揉着眼睛,一走三回头。直到拐一个弯,头顶一方蓝手帕的老母亲已经看不见,才一手牵一个儿子,默默地往回走。

  桥这头的老韩头问乐山乐水:“背的啥好吃的?让爷爷看看。”兄弟俩平日最怕老汉用胡子扎人,小跑几步窜过去,跑得远远的。

  老韩头在桥头营生多年,早已寂寞惯了,伴着小河的流水声、伴着杨树叶的唰唰声,隔一阵起两声鼾声。他有个毛病,一坐下就能睡着,一睡着就打鼾,一打鼾就睡魇住,自己把自己憋醒。在醒与未醒之间,他望着母子三人的背影,过桥后上“之”字型陡坡,淹没在桃林坡里。

  母子三个人,各自适当散开,在桃林坡上挖草药。两个孩子挖药的兴趣,主要在好奇和好玩。好奇是那么普通的草,竟然能治病,好玩在时间长了,跟草药的感觉,就像是姊妹兄弟。柴胡可做成注射液、疵笈牙能治流鼻血、白毛根能治贫血,乐山已背诵下来,而且能分清谁长得啥摸样,适宜在啥时间挖。

  天近黑的时候,几个人上到坡顶,大黄和小黑两个,还在一起玩耍。乐水拿土疙瘩砸大黄,让他回桑树坪。大黄回望一眼小黑,“汪汪”着私语两句,转身朝坡下跑去,一步一回头的样子,像多情的狗小伙子。小黑站在坡顶,目送大黄的眼神,像情窦初开的狗姑娘。

  8、葬

  十几年后,外婆留下的几个儿女、桃花乐山乐水一帮孙辈,住在米家崖的、住在桑树坪的、嫁到秦岭山下喜雨镇的、在军工厂上班的、在西安城教书的,无论走得远近,互相沟通走动时,把大家连通成一片的,依然是桃林坡。

  早春的桃林坡,桃花依旧烂漫,云气依然浓厚,松鼠野鸡和各色鸟雀增多不少,显得更有生趣。一条水泥路延伸下去,经过一座宽石桥,在米家崖和桑树坪之间,出租车已能自由上下。

  那条蜿蜒而下的土路,记载着儿时的美好记忆,深藏于林中草里。林中草里的零散记忆,有的如桃花谢尽,早已化入泥土,有的却似林茂草盛,反而细节更清晰。

  有的事情你已经忘了,有人还替你记着。乐水结婚头一年,带着漂亮的小媳妇去舅舅家拜年,在饭桌上神侃自己小时候的英雄无畏时,他在外婆家后院抽烟差点被猪供倒的馊事,不知被谁提起来,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已经成年的乐水,脸一下红到脖子根,瞄一眼自己的小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城里长大的小媳妇装作啥也没听见没看见,气定神闲地夹菜吃饭,把整个事件的所有细节全都记在心间,心说你个臭乐子呀,你娃也有今天!

  有的事情你越想忘记,但记忆越发深刻。乐山与表姐做的事情,两个人直到长大成人,再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一切就像没发生一样。乐山记忆最深刻的,是桃花姐暖的软柿子。至于其他方面嘛,早凝结成一个小秘密,打死也不会外传。不过他送给新婚朋友的礼物里,常会多一幅画,画面上一个金发女童、一个褐发男童,两个人站在沙滩上,女孩拉开男孩的短裤,好奇地往里面看。

  杨树底下拴着的黄牛,已更新了五六代了。黄牛也生过几胎牛娃,但都是人工配种。陪伴她们一生的,是被当作拴牛桩的杨树、牛棚里冰冷的牛槽。老了被宰杀卖掉,牛肉葬身于千人万人的肚腹。牛皮被做成军靴,“腾腾腾”地跑,或者蒙成一面鼓,“咚咚咚”地敲。

  白杨树的主杆底下已长出一个孔洞,但并没长成老树精,变得弱不禁风。屹立如山的白杨树,睁着他浑身的牛眼睛、人眼睛,注视着过往的生灵。杨树他知道,其实门头的羊和后院的猪,与牛的命运相似,只不过猪皮羊皮被做成夹克,背成人皮者居多。至于牛儿反刍的故事,杨树全铭记在心中。

  家鸡产一两年蛋后,小母鸡一顶替上来,就被淘汰宰杀。她曾作过一些美梦,但终究没变成凤凰,产了无数鸡蛋,却不能孵成小鸡。也曾热心的孵过几回,但都被收蛋的老太婆、泼妇、鬼女子粗暴的赶开,骂一声:“不好好下蛋,光一天罩假窝!”抢走她已暖热的鸡蛋。

  小蜜蜂这爱的使者,花间的小精灵们,一年又一年,飞翔着歌唱着冲锋着。虽不知更换了多少代,但每一次出现在人们眼前,都还是“那一个”。“那一个”总是“嗡嗡嗡”地唱着情歌,给百花百草传情、联姻,酿成世间最甜的、具有清热、补中、解毒、润躁、止痛功能的蜂蜜。

  大黄和小黑呢,也早已经不在人世了。比起牛羊猪与鸡,一生的待遇可真不低,自由跑动,享受爱情,死后土葬,他们的一生,应该是很惬意、很快活的。

  那次到桑树坪后,不到一年之内,小黑死于难产。至于胎死腹中的小狗崽子,是否有一半是黄颜色,在狗的阴曹地府中,只有狗阎王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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