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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叹风尘(短篇小说 11712字)

1已有 325 次阅读  2017-04-01 18:16

           清明时节叹风尘(短篇小说  11712字)

                            杨广虎

 

青青起得很晚,从年前住到秦岭南山这间石屋已经慢慢习惯了,外边的阳光有点刺目,照在野花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空气清新带些寒冷,小小的石屋很敞亮,硬柴烧的炕还很热,她像只懒猫赖在炕上不想起,终于可以放下一切了!刚来的时候她像抽筋一样,没有一点力气,现在已经慢慢变好,每天担水洗衣锻炼的有点筋骨了。“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可是她的家到哪里呢?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初春的山里,河水还没有解冻,山的阴面还有雪花,青青砸开一面冰,舀了两桶水,艰难地担着,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的坚强和勇敢。她的身后,跟着一只狗,因为黑色,就叫“黑黑”,她进山的第一天,这只狗就一直跟着,也不知道是被人遗弃,还是自己流浪。

“清明断雪不断雪,谷雨断霜不断霜。”空谷幽兰,天籁南山。这条沟山大、沟深、地狭、天窄、太阳高、月亮低、泉水甜,沟里住着很多人,被外界称为“隐士”,大家很少往来,但很乐意帮忙。“桃源一向绝风尘,柳市南头访隐沦。”据说有亿万富翁带着孩子亲近自然自己教学的,有特立独行在此修身养性不断反省的,也有失恋的、感情受挫的,还有在此“镀金”的、图好玩作秀的,网上游戏玩残在此金盆洗手自我控制的,也有得了绝症养病的,躲避红尘暂时超脱的……,一花一世界,儒释道,真善美,一个沟就是一个小天地。

青青住的这间石屋,是别人的,反正这里也不讲究产权,有的人修行一段离开,来的人继续住。人活一世,钱财是身外之物。有大善人、好心人来供养,或许他们因为种种原因难以脱离,每周或者每月就带着酱油醋米面给这些外人看来隐居的人,也算一道旅游的风景。青青的石屋,不大,几平米,借着山势,像屋檐一样搭建,临时安了一个柴门,无锁可上,也不需要,炕是现成的,锅连着炕,很方便,也很简陋。石屋前面是开阔的平地,大约有几十亩,都种着桃树。老百姓都搬出山外赶着猪羊上楼了,有的去城里打工挣钱了,这条沟没有了土著居民,成了“隐士”的天堂。“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这里没有美女,没有电视,没有任何信号,住在石屋就如同“山顶洞人”一样,岁月悠悠,与世隔绝,“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样也好,懒得理会尘世的烦恼,和植物一样生活,享受田园,怡然自乐。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今年天气忽冷忽热,桃花已经在阳光的照耀下,开的粉红粉红,连成一片,煞是好看。青青脚穿布鞋,身着玄色粗布棉衣,迎着阳光,有点笨拙地给桃树浇水,尽管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住多少天,也不知道这里的桃子给谁,她还是愿意侍弄这片桃林,哪怕留给山里的虫鸟,她也愿意。喝一杯松针茶,漫走入田地,有“忽逢桃花林,桃花源记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之感。

现在社会上,勤劳不一定致富,不专业人做专业事,花钱的不是挣钱的。青青还想自己靠自己生活。

累了。她找到一块大石头,忍不住拿出手机看看,只有这块高高凸起的石头上有些断断续续的信号。进山前她已经关闭微信,给母亲发了信息,“不用找我,一切都好;找也找不到。”然后关机了。三十多岁的人了,不应该让家人操心了,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可是,家在哪里了?打开手机,信息不断,与母亲问候她的,还有借贷平台的催着她还款,不还要人肉索索公开裸照,那是闺蜜用她身份证贷的,随他们便去!也有朋友问好的,更有开玩笑的说“怎么不见回信,过年去南极了?”青青骂了一句解馋:“老娘能去南极?心里比南极还难受!蓝瘦,香菇。”

她在城里有套房,那只是一套房子而已,不是家。

   这套房子还是闺蜜介绍买的。虽然这个不大,在14层,光线不错,二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按照自己的想法装修,简约大方、精巧雅致,很是温馨,朋友来了都连连称赞,青青对这套房子很满意。这是她和大春准备的婚房,首付20万按揭30年,过了年就结婚,可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要这套空房子有何用?过去她不迷信,现在越看越要急着卖掉这套房子,整个楼盘18层,虽说在繁华商业区,但门迎大岔路口,这不是“万箭穿心”吗?楼体成“口”字,人待在里面不就成了“囚”,1414层,不就是“逝世”吗,俗话说:“三间吉,四间少,五间就有一间空”,买房子要买单不买双。

    现在闺蜜已经不当售楼小姐了,房事很好,做着卖房子的营生把自己也卖给大款当起了金丝鸟。“情愿天上做只鸟,不愿屋里做个小。”防火防盗防闺蜜。虽说闺蜜把自己涮了,说狠一点,把自己日弄了,现在,青青心里的火心里的恨却慢慢减弱了。

    大春是她的男朋友,腊八那天,青青一大早就按照家乡风俗就把小米、红枣、莲子、核桃、栗子、杏仁、松仁、桂圆、榛子、葡萄、白果、菱角、青丝、玫瑰、红豆、花生…等炖在一起,搞了一个“大杂烩”,“三碗不过岗”,大春美美咥了三碗,鼓腹而歌,唱着从陕北学的民歌:“羊啦肚子手巾呦三道道蓝,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的难。一个在那山上呦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个话话哎呀招一招个手”,上班去了。为了早日还上房贷,下了班,看到各种专车生意很好,大春偷偷跑“黑摩的”挣钱,不想被没长眼睛的拉土车碾过,肇事逃逸。

“小孩小孩你别馋 过了腊八就是年 。”尽管现在墓园比房子还贵,动辄几平米就几万几十万,青青不心疼钱,要有人作伴。哭干眼泪的青青,征得大春父母的同意,将他的骨灰埋在了南山里一棵松树下,离自己的石屋不远,远远可以每天看到。古人讲“寿不南山福如东海”,青青只愿每天能看到大春,松树就是大春的影子。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大春喜欢旭日阳刚的歌曲,春天没有到,她却埋葬了大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好一个“之子于归,宜室宜家。”,只看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春风吹来,有花落英。

    前一晚,大春还给她讲着在陕北打油钻井的故事,“那些工人真可怜,和我一样,除了身上的这个东西是白的,全是黑的!”大春幽幽地说道,一点都不幽默。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生活在一个县城,父亲是一名军人,爱好吹拉弹唱,转业到县文化馆,事情不多,就闲在家里,每天看看书读读诗词,鼓捣他的乐器,虽说不是样样精通,但都能响动,尤其擅长古琴、古筝、笛子和埙。母亲是中学数学老师,每年带毕业班,年年优秀老师。青青的父母遵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并生了她。母亲是一个很有理性、适应快、逻辑思维强势的女人,看到父亲无所事事,就一直逼着父亲去年挣钱。父亲不愿意去,不愿为挣几个臭钱放弃自己热爱的艺术,也没有办法,靠自己那点死工资只能糊口,更不要说置办乐器了,哪有老婆的这补那补、外边再带个补习班挣钱呢。心烦的时候,父亲一个人吹着埙,悲凄、哀婉、幽深、怀古、绵绵不绝,他喜欢这立秋之音,这“质厚之德,圣人贵焉”之音。母亲听见,直喊:“难听难听,更鬼哭狼嚎一样,再吹的话,就摔完烧完砸完!”无数次的争吵、无数次的喊叫,父亲接连弹了三曲古琴,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过家。青青记的,这三曲是:《忆故人》、《广陵散》、《高山流水》。听说,父亲去了农村的自乐班,奔忙在红白事,穿着发黄的假军装,吹起了“唢呐”,三吹唢呐曲牌《普庵咒》、《水落音》、《将军令》没人能比,村人以请到父亲为荣,当然,价格也不菲。还听到滴酒不沾的父亲,经常喝得大醉,然后要鼓着腮帮,吹一段唢呐《百年朝凤》,掌声不断;再吹一段埙,人皆离去。还不如那些自乐班的姑娘,光腚舞跳起,舞台下男女老幼围的满满的,眼睛瞪得直直的,尖叫声一片,猥琐脸满场。

母亲一直管教着青青,信奉着“棍棒出孝子”,作业不完成就不能睡,成绩赶不上去就挨打。好在青青聪明,每次考试能在前三名,免了皮肉之苦。她一心想通过上大学离开母亲,离开这个家,填报志愿的时候,选在离家二百公里远的省城,虽然母亲还想把她留的近一些;她想学文科、母亲让她学理科,她想上中文或者艺术类专业、母亲让学管理经贸类,最后连志愿都是母亲替她报的,专业是对外经济贸易。无论哪个专业,只要离开母亲,越远越好,和母亲博弈、互怼的结果是,青青来到省城上学。

大春是她的初中同学,父亲在县上的钢厂上班,母亲在纺织厂当工人,没有几年,国企倒闭,双双失业。他的父亲去南方打工,母亲在县城摆地摊卖凉皮挣几个零花钱。大春初中毕业就上了技校,准备学一门手艺,养家糊口。其实,老师和同学都为他惋惜不已,大春学习很优秀,和青青不相上下。

青青上了大学,终于自由,她觉得连学校的空气也是自由的,尽管有时候吸一些黄土,那时候不叫雾霾。她一门心思要学习好,然后外边带家教挣钱,有时候晚上还摆地摊卖内衣、白天窜宿舍卖袜子,偶尔也干些发传单贴野广告的事情。生活费基本够了,母亲给的钱她存在,不想花,尽管她有时候也会收到邮局寄来的汇款,那是父亲给她的,她也舍不得花,存着。

俗话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上了大学的青青,身材修长,模样俊俏,素面朝天,一头秀发引无数男生竞折腰!班上男多女少,多少男同学望穿秋水,邀请青青和她共进晚餐看一场电影或者参加一次舞会。青青都婉拒了。她觉得上大学就是为了学习,男同学说她是“榆木脑袋不开化!”可是,初上大学的青青还是有点迷失,怎么大家都在混日子,老师也不管,大学成了加工厂流水作业,把学生招进来、冷冰冰的收取高额学费,标准化教学标准化答案,最后发一样的毕业证书推向社会不管了。

“对外经济贸易”?虽然中国改革开放、加入世贸,但哪有那么多的生意去和外国人去做?老师说了,还得从练摊开始。青青对上大学甚至有点失望,同学中流传的顺口溜道出了她的心声:“初升高中,感觉不坏,对待大学,充满期待,哪曾料到,如此腐败。清晨不起,“铃响太快”,考级不过,“下次再来”,搞个对象,先同居,后被踹!女生不美,男生不帅,教授龙钟,老师变态,早知如此,不如不来。”

她上大一的时候,大春来校园找她,说是有同学告知的,见面的时候,一直搓着手、低着头,很羞涩的样子。青青很大方的领着他转了自己美丽有点空虚的校园,看一看出来,大春很激动、很兴奋。他告诉青青没想到大学这么好,跟公园一样漂亮,可惜自己无缘上大学了。青青还请大春在学校食堂吃了一碗油泼裤带面,看着他不好意思的样子,她都想笑,大春要争着掏钱,青青笑呵呵地说,这里只打卡不收现金。就这样,他们像兄妹一样相处着,大春告诉她,已经在离她大学不远的一家汽车4S店上班。

时间过得很快,就像失灵的汽车,刹也刹不住,人无法掌控。到了大三,同宿舍的八个人除了青青都找到了男朋友,都说男生一回头,彗星立马撞地球;男生再回头,天崩地裂水倒流;男生不信邪,吓死十头老黄牛。简直就是口是心非!大家已经不像刚进校的时候嘻嘻哈哈,心无城府,一个个在小床上拉起了帘子,守候在自己的隐私空间。“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有好心的舍友劝青青,莫要辜负青春大好时光,幼稚的青苹果时代已经过去,赶紧抓住水蜜桃的年龄,做一石榴,否则只会成为“剩女”,烂西红柿,还以为自己是水果呢。学习之外,应该好好谈一场恋爱。再说呢,马上大四毕业,找工作面临双向选择,没权没钱没关系空有学霸的名头屁也不顶。青青一下子醒悟过来,是呀,自己要啥有啥,怎么一下子错过了这么多,有点推迟发育的少女之心蠢蠢欲动了。

子轩,是这个时候进入她的心里。这个比他高一级的师兄高大帅气阳光,经常在校园碰到主动会给她点头打招呼,青青每次装作看不见,但他不气馁,依然如旧。这个男孩是学生会的主席,经常组织一些学校的活动,露面的机会很多,是许多女同学暗恋的“白马王子”,

青青经常会在学校的图书馆碰到。到了大三,逃课同学不少,有考研的,有去找工作的,也有埋头读书的,图书馆人很多,很难找到座位。就是这个子轩,每次在自己座位旁边占一个空位,上面写上:“青青座位,谢谢!”这个座位一直就这么空着,矜持的青青从没去做过,宁肯自己站着。就有那看不过眼的泼辣小女生,走过来大声问,帅哥,青青是谁?此座位没有人,本姑娘要坐。子轩慢悠悠地说,青青是我的女朋友,就在这里。说完,用目光直视着青青,有几分流里流气的霸道。小女生挑衅般问青青,你是她的女朋友吗。子轩点着头,青青也不好回绝;子轩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坐下,很满意的看着书。

    大学校园的爱情就这样简单,简单到随波逐流,无法抵御。子轩从在图书馆给青青站座位,到去饭堂占座位,听学术报告占座位,青春、爱情的火焰一旦点燃,两个人已经浑然一体,燃烧着彼此。青青总感觉是被子轩牵着鼻子,有点仰视的感觉。子轩一会儿大谈约翰·纳什、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保罗.萨缪尔森、林德贝克等世界著名经济学家,一会儿木桶理论、二八定律(巴莱多定律)、破窗理论、手表定律、刺猬法则、蝴蝶效应、青蛙现象、鲇鱼效应、羊群效应,再加些股票、期货、基金、理财等,听得青青云里雾里,是懂非懂。最后再轻声给她朗读一段《诗经》:“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少女坚硬的玉石之心,顷刻间化为灰飞烟灭,青青一下子被打动了。

据说,子轩家是家族企业,很有钱。但是青青没有看出来,也不是为钱去跟他好的。子轩会拿西方的AA制和青青分享,吃饭AA制、在外边租房AA制,就差买个套套、卫生巾AA制了。但是青青当时还是乐意接受这个思想的,特别是作为对外经济贸易专业的学生,很容易被这些外来的思想洗脑。

为了博得青青的死心塌地,晚上,子轩出其不意的在女生宿舍的楼下,用999根点燃的蜡烛围了一颗心,然后朝着青青宿舍的窗子大喊:“青青,我爱你,嫁给我吧!”他的周边还有一帮男生,异口同声帮着喊:“嫁给吧!”并且肆无忌惮地唱起了“对你爱爱爱不完/我可以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心如撞鹿、不知所措的青青捂住了耳朵,舍友们也劝了:“在一起!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像是被绑架一样,下了楼,子轩单膝跪地,青青地吻着青青纤细的小手,一时,青青陶醉了。直到毕业后四五年,同学聚会,舍友才告诉她,她们早被子轩用一颗巧克力买通了。

简直就是阴谋,一场爱情的阴谋。青青气的乱骂,事情早已过去了。

子轩是一个很谨慎、不爱承诺的人。大三下半学期,同学们都写论文、找工作去了。一向不着急的青青也急了,她可不想再回到那个小县城,不像面对严厉的母亲。再说了,学了这个专业,跑回去总不能摆地摊卖水果干个体么。她心里等待着子轩能够把她介绍到他家的企业去,可是子轩始终沉默,憋上半会,说一句,我们还要靠自己。这句话是对的,可是靠自己靠不住呀!青青越来越发现。只有他要求欢愉或者做爱之后,才会说,我会考虑的。

青青有时候把找工作的事情给大春说,大春听了之后会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这干着汽车维修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然后,浅浅一笑。

在她过生日的时候,青青专门邀请了大春和子轩,两个人似乎很绅士、饭吃的很慢,似乎等待结账。子轩说,这顿饭咱们三个人AA制吧?!青青差点哭。大春毫不犹豫的结了账,说,我不懂这种生活方式,我只是个修理工,修理的工人!扬长而去。

大春告诉青青说,我看这个人不实沉,动不动就AA制,这是在中国。青青未置可否。

子轩向青青借了一些钱,说要找工作,为了方便要买个BB机,大哥大买不起。青青给了,觉得应该支持,自己却每天省吃俭用。大春知道后,给她钱,她不要。自己何苦为难自己,大春说。

子轩要去干大事,要去海南淘金,要去北上广创业,去深圳打下一片天地,买车买房买别墅,为他们的爱情筑窝。青青万般不舍,他说,让我先杀出一条血路,你等着我。“两情若是长久时,由岂在朝朝暮暮?”拿上青青积攒的打工血泪钱,走了,杳无音讯。

舍友劝她要管住子轩,哪怕怀个娃娃也行,放出去就是断线的风筝。男人们恨不得:“天上纷纷掉钞票,天下美男都死掉,美女脑子都坏掉,哭着喊着让我泡。”有同学证明,子轩出国了,在法国塞纳尔河边,见到过子轩,搂着金发洋妞,他主动去打招呼,人家装逼不理。

一段美好的感情,就这样被欺骗了。青青一卧不起,只有大春作伴。只有小说中出现的故事和桥段,悄无声息、平淡无奇的发生在青青的身上。

大春对她说,让我照顾你吧!一辈子也行。

青青说,你比我大二岁,咱俩兄妹相称吧。要不,以后就不见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可能这一辈子要活在这虚幻的爱情童话之中去了。

 

 

大学一毕业就意味着失业。青青跑断腿,也没找到自己满意的工作,就向大春诉苦,谩骂:这是什么世道、没权没钱没关系什么也干不成。大春静静地听着,甘当她的“垃圾桶”,帮她分析,社会上生意不好做、专业不太对路,可以考公务员,要不凭着过去的童子功,去幼儿园或者小学应聘,当一名老师。青青不想考公务员,闲约束;没个正经工作,又心里不踏实,先在一家培优中心,教教古琴,再另做打算。小孩都在学奥数奥语奥英,要上名校,学古琴的小孩很少,远远不如那些西洋乐器。古琴谱,就难倒了很多人。我国现存唯一的文字谱是《碣石调·幽兰》,它由六朝梁代丘明传谱,原谱则是唐人手抄的卷子。由于文字谱过于繁复,使用不便,经唐代琴家曹柔减化,发展成为减字谱。减字谱一般为四部分,上方纪录左手指法,下方纪录右手指法,左上为左手按弦用指,右上为所按徽位,下方外部为右手指法,内部为所弹、按弦。除此之外,减字谱还有续部、注释,一般用来标示音的细微变化。谱子看不懂,怎么去学?好多家人领孩子看看,做做秀而已。

青青还偷偷去做车模,站一天,能挣千元左右,也能把人累死,还有老板、客人乱骚扰,各行业一样,“潜规则”存在,看你愿不愿意被“潜”,失身是小,名节是大。可在这千万人的茫茫城市,人人都是过客,谁管谁呢。

不用丰胸、不用美瞳、不用垫臀,不用护肤、不用彩妆、不用开眼角、不用廋脸针,青青天然傲人的马甲线,就是青青吸精的“法器”。

 

 

    知道母亲出事,还是大春告诉她的。社会变化真快,手机已经流行,诺基亚、摩托罗拉,打不打电话,先拿个扎势。大春不想在汽车维修点干了,人心“瞎(ha)透了”,被钱弄坏了。“小型维修厂靠工时费,大型维修厂靠票据,挣钱各有各的道。”专门欺负不懂车的外行,手段多多,眼花缭乱:没毛病弄成毛病、小毛病说成大毛病、没修说修了、没换说换了、冒牌配件以次充好价格翻番等等。想来想去,大春准备换一种工作,微商做不了、传销弄不成,就尝试去做社会上时兴的“同床保姆”、揉奶师、旅馆体验员、儿童逗笑员……游戏解说员、职业惊喜师、嗅辨师……弄来弄去,有些门槛太高,全套体验师“一夜七次”是入职门槛;有些很尴尬,和一个素不相识七八十岁的老人同床,睡不着。

还是觉得老老实实干个“实业”,鸡蛋上钻眼、灯泡上打洞的事情自己做不来,社会太混了,文化很重要,那就安安心心按部就班,去大学做个保安“充电”,大学保安上硕士的新闻报道很多了。大春拿出十几年的积蓄,首付了房款,轻轻松松当起了保安。后来,花了几万。买个车,偷偷跑专车,拉私活。

    大春给青青打电话,没有信号,发了一条信息。青青接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几天,她和男朋友、流浪歌手十十正在穿越无人区。遭到子轩的感情欺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青青都没有走出感情的阴影,是大春不辞辛苦的照顾,让她又回到生活中来。回到生活中的青青,改变了以往的淑女形象,一身牛仔装,裤子上尽是破洞洞,露出诱人的肚脐,秀发一甩,撩动起多少人青春的激情。她和十十是在城市地道里认识的,她拿出身上所有的钱,点着十十的歌,从崔健、许巍、张楚、郑钧到窦唯的歌,要他一直唱下去。他唱的最多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噢……你何时跟我走,噢……你何时跟我走。”直到唱的他失声、累趴、退钱。“十十”父母早早离婚,自己从小四处流浪,这个名字叫的不错,跟他本人一样,瘦的麻杆一样,两只胳膊一字展开,形成一个十字架,他说,感谢神的恩典,感谢主的救赎,常怀感恩谦卑之心,我要用自己的歌声、灵命与主同背十字架,使越来越多的兄弟姊妹得到救赎。

青青决定和他一起去寻梦、流浪、救赎,琴瑟和鸣,做一回神剑侠侣。“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青青成了二次元、cosplay秀,百变女孩,凭着一把破吉他,追寻着他们流浪的理想,企图成为 Sex PistolsThe DoorsMetallicaNirvana AshSilverchair 一个时代的代表或者生力军,成为猫头鹰之城(owl city)、凤凰传奇的绝妙组合。

 

     

      母亲摊上事了。自从上大学,青青就和母亲拒绝见面,母女形同路人、水火不容。可是母亲毕竟是母亲,有生育养育之恩。“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强势的母亲因为带高三班,班上有一名女生跳楼自杀的,留下一个纸条说:“我只想证明我是清白的。”她的父母,是县上医院的医生,全然不顾“白衣天使”的光荣称号,学起了医闹,在学校大门口搭起了灵堂、摆放了花圈、烧起纸钱,哭哭滴滴闹个不停。

这名女学生学习刻苦,是班上的优等生。就因为一次月考没有考好,当班主任的母亲严厉地批评了一次,叫来了她的父母,添加了一些疯传的谣言,说有可能早恋。收惯红包、脸静如水拿惯冰冷手术刀的女孩父母,见了老师唯唯诺诺,一听成绩,表示马上就催改,一听早恋,吓的大惊失色,即要去找男孩的家长。班主任连忙制止,回去好好劝劝你女子算了。谁知,回去之后,夫妻两人高度紧张,轮番轰炸、软硬结合,非要让女子交出“奸夫”。第二天一大早上早读,女学生直接就跳楼了,其实两个学生只是顺路走走,那个男生吓的也不敢来学校。

女儿已死。原来的医生夫妻,脸色一变,向青青母亲要人、向学校要人,纠缠胡闹。青青母亲不敢去学校,也不敢呆在家里,最后被派出所拘留,说是她逼死了女生。

上了大学之后,青青就没有回过小县城,十几年之后,再次回去,一切都变了样子。县城发酵一样,高楼四处扩张,街上人来人往,民工市场人声鼎沸,过去的乡愁全被坚硬的水泥路和明晃晃的室外玻璃天幕占领了。问来问去,互相推诿,没有人管,有好心人看她可怜,把她拉到一边,悄悄告诉她,要去找文教局的牛局长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青青穿着纱裙,淡妆出行,狠狠心,提着一袋茅台、中华烟去见牛局长。这么多年在外边闯荡,啥人没有见过。敲门而进,刚说二句,牛局长头都没抬就打断了她,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没看我忙着吗?这不是下“逐客令”吗?青青提着东西轻轻放到他桌上,牛局长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东西塞给她,推着她出门。青青一直保持着微笑,两个酒窝浅浅的,很有味道。推着、推着,牛局长说,下了班联系吧,并给了他的手机号。

    青青打听了,这个牛局长肥头大肉,肚里没有几滴墨水,有名的好色之徒,爱吃猪下水葫芦头。过去就是一个杀猪的,也叫屠夫,慢慢成了县肉联厂的厂长,靠着头脑灵活每年给县上各级领导送猪头爬了上来,他送猪头很讲究,每个猪头的耳朵后面上都要写上这书记那县长的名字,以防弄错。领导看这厮能办事,就大胆提拔,官直文教局长,还准备当公安局长呢!有道是:“写书不如卖书,学者不如杀猪!”谁要当老师,老师要调动等等,都需牛大局长要点头。

  青青一直就在文教局办公楼下徘徊,下班前发了个信息,牛局长说了一个小区地址,要具体谈这件事。青青明白过来,去还是不去?县上的老百姓骂“四黑”:有的说,“当官的心、黑狗的背 、坐台小姐、黑社会”;有的说“驴逑、锅底、大烟碳、衙门府上父母官。”没啥商量,青青一咬牙,英雄般去赴约。一进门,牛局长就等不及了,说,杀猪讲速度,我是个直性子,还忙着办其他事,你母亲的事情,就看你今天的表现。你只要说话算数,一句话砸一个炕。青青说完,脱光衣服,闭上眼睛,说来吧!牛局长运用三分钟杀猪的时间,做完了他的要求,一边做,一边还念叨,猪啊!猪啊!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他不吃来我不宰,你向吃的去讨债。身体僵硬的青青,头脑里想到却是杀猪盆,庙宇门,大姑娘裤子,火烧云。自己这朵白菜权当被猪拱了。出了门,青青去了县上最高档的洗浴中心,反复冲洗,把皮肤能搓掉。

第二天,学校赔了女生家长68万元,并以政府名义告诉医生父母要顾全全局不能闹事;母亲也没事了,调到了另一所学校。

青青不想见母亲,一大早离开了。其实,大春一直在她的身后。

权利就是春药,这个人渣局长后来被人举报坐牢,和青青无关。

 

 

得好好过日子了。跟着流浪歌手逛荡,除了心力疲惫,那些沿途的景色只是景色,丝毫不能让人心动。他还要继续他的流浪之歌,哪怕冬季都要凉皮加啤酒饱食一顿,四海为家的漂泊,让青青心里很不安。

   记的罗兰《约翰·克里斯朵夫》里有一段话:他看出人生是一场不停的、无情的战斗,要做一个名副其实的人,就应该经常和成千上万的无形的敌人做斗争:要击退自然的伤害力,乱七八糟的欲望,见不得的思想。这些阴险的敌人的圈套。他看出了幸福和爱情只是昙花一现的骗局,结果是要解除心灵的武装,使你束手就擒。于是这个十五岁的小小的清教徒听见了心里的上帝对他的呼声:“向前,向前,永远不要停。”只有自己的努力,幸福和快乐才能得到。

    大春边打工边自学,已经拿到了大学本科学历证书。青青向他诉说了自己的辛酸和苦恼。大春说,一切都过去了,让我好好照顾你这一辈子吧?!虽然我没钱没权没事业,我只想让你一辈子没心没肺的笑。青青不再拒绝,说,我的一切你都很清楚,你不要后悔!大春说,我不会后悔的。过去的故事都是历史,一切都已经翻篇。书上讲,爱是无偿的付出,是心甘情愿的帮助,是彼此心灵的感应,既然选择了爱,就要真诚的对待它,珍惜它,在他(她)困难时予以支持,失败时与以鼓励,在他(她)开心时,一起快乐,悲伤时给他()安慰。而不是在拥有时无视它的存在,而在失去后才知道后悔莫及。爱一个人就要他(她)永远幸福,做他()永远的避风港,保护他(),哪怕一丁点的伤害。真正的爱一个人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次深情的拥抱,一个深深的吻,一句不变的誓言,一件不退色的信物…这一切在真爱面前时索而无味,暗而无光的。这么长的文字,大春一口气背完了,好像要说出几十年的心里话。两个人相拥而抱,哭成泪人。青青谈了一段古琴曲《折叠渔樵问答》,旋律飘逸,悠然自得。

    大春朗诵了一段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铿将有力,抑扬顿挫;天作之合,终成眷属;祥瑞之年,当属今日;彩蝶双飞,鸳鸯同游。

青青在网上开起了微商,买些自己做的女红,她从小就学的小编制、小剪花,很受网民欢迎。和“芙蓉姐姐”、“凤姐”这些网红不一样,她还每天直播一小时,讲授些古琴、笛子、埙的知识,再捎带讲些淡妆技巧、国学礼仪等,并现场演示,点赞送礼物的不少。大春继续当大学的保安,他还准备靠研究生了,晚上再偷偷干些私活,争取早日成家,有一个温暖的窝。

不幸,大春,他的生命被这个城市疯狂的拉土车剥夺。

 

 

    青青本来想把这套房子卖了换成钱,给大春父母养老。这房子的户主写着大春和她,房屋中介要她证明自己和大春的关系,兄妹、朋友、情人、夫妻?才准备去领结婚证呢!她跑过公安局、派出所、社区、房产局等等,没有人管,谁也证明不了。看了他们俩这种关系,有点特殊,按揭的房子、车子都卖不了,就撂倒吧!权当给去天堂的大春在城里搭个灵堂、送个车子。

权当他在人间和天堂来回旅行。,认真聆听许巍的歌“阵阵晚风吹动着松涛,吹响这风铃声如天籁,站在这城市的寂静处, 让一切喧嚣走远,只有青山藏在白云间,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涧,看那晚霞盛开在天边,有一群向西归鸟。谁画出这天地 又画下我和你?让我们的世界绚丽多彩 ?谁让我们哭泣 ?又给我们惊喜 ,让我们就这样相爱相遇。 总是要说再见,相聚又分离 ,总是走在漫长的路上 。啦···啦···啦···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南山里春意盎然,鸟语花香,“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世界上最疼她的人去了,春光十里,三世三生桃花,不负春光不负桃花,一年最是撩妹的季节,却没有了自己的知心爱人,大春就睡在南山松树下,葱郁的树叶,春风拂过,有细微的声音,那是他们在窃窃私语。特别是到了夜晚,松涛阵阵,河水呜咽,青青觉得自己都成了孤魂野鬼“聂小倩”,无所着落,只有这棵松树是她最好的守护神。“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清明节到了,她要去南山街上给大春多买些冥神纸钱,放上供品,打扫墓地,点燃清香,祈祷平安,人世太累,变化无常,南山平静,太多委屈;她买了一大堆祭品,一些书籍,纸糊的苹果手机、独体别墅、越野车、男士套装(内有咖啡、高丽参,甚至还有茅台酒和高级香烟)等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让大春在地下也享乐一场吧。青青倚树而歌:“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然后在空旷的南山,来一段笛子独奏《牧羊曲》。其他乐器带起来麻烦,只有笛子顺手、简便。最后,青青静坐下了,反复默念着《大悲咒》。

   “ 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累累春草绿;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生死离别处。

    黑黑一直静静地听着,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狗,黄黄的,有点调皮,汪汪叫个不停,身体蹭着,偷偷努力靠近黑黑。

 

 

     2017331日晚、清明节前匆于长安安业坊草稿,待修改

 

来自杨广虎个人博客:blog.sina.com.cn/yangguangh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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