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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的意义

中国散文网 作者:中国散文网 发表时间:2009-05-07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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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题:孙犁的意义

    编者:贾平凹先生写过一篇文章:孙犁的意义。我们知道,孙犁先生对于众多的写作者和读者都产生了温暖深厚的影响,他的小说他的随笔散文都以特殊的魅力感染着阅读者。今年是孙犁先生诞辰96周年,距离他去世也已经7年了,我们对于先生最好的纪念就是继续读他的文章感知他的人生,并延续在我们的心中。

孙犁简介

1913.4.6-2002.7.11
  现、当代小说家、散文家,被誉为荷花淀派的创始人。原名孙树勋,曾用笔名芸夫,河北安平人。1927年开始文学创作。1933年毕业于保定育德中学,研究生。1937年参加工作,任安新县同口镇小学教师,1939年后参加抗日工作,曾任河北抗战学院教官,晋察通讯社、晋察冀边区文联、晋察冀日报社及华北联合大学编辑、教师,延安鲁迅艺术文学院教师,《平原杂志》编辑。194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4年在延安发表《荷花淀》《芦花荡》等短篇小说,以其清新的艺术风格引起了文艺界的注意。此外,还有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三集),中篇小说《铁木前传》,文学评论集《文学短评》。《白洋淀纪事》是作者最负盛名的一部小说和散文合集,其中的《荷花淀》《芦花荡》等作品,成为荷花淀派的主要代表作品。1949年后历任天津日报社副刊科副科长、报社编委,中国作家协会天津分会主席,天津市文联名誉主席,中国作协第一至三届理事、作协顾问,中国作家协会第四届顾问、第五届名誉副主席,中国文联荣誉委员。孙犁、赵树理、周立波和柳青四位作家,被誉为描写农村生活的四大名旦四杆铁笔

 

孙犁小说语言清新自然、朴素洗练,被称为“诗体小说”。他和作家刘绍棠、丛维熙、韩映山、房树民等,在创作风格上有共同的特点:如荷花一样根植于水乡泥土,带着自然的清新纯朴,充满诗情画意。被称之为“荷花淀”派。

孙犁早期的散文形式自由,笔触细腻、优美,呈清新自然之态。他的散文以写人见长。他善于抓住人物特点鲜明的音容笑貌,淡淡几笔勾勒,便使人物跃然纸上,如《投宿》、《随感》都是这方面成功的作品。
    孙犁散文不尚浓妆,只求清丽,这一特点在他的叙事散文中表现突出。他的叙事散文从无豪言壮语,而是以细致委婉的笔调表现人物美好纯洁的情感,干淡淡的客观描述中包含着浓浓的情致。
    新时期以来,孙犁散文在清新明丽之中又注入了深沉凝重,主观色彩加重。在《童年漫忆》、《保定旧事》、《同口旧事》等形式各异的作品中,都贯穿着“我”的情感和思想。这一时期,孙犁散文多夹叙夹议,议论的成分明显增多,充满人生体验的睿智见解、隽永的哲理、历史的思索,字里行间闪烁着理性的色彩。像《文字生涯》、《伙伴的回忆》等都是他这一时期思想内涵丰富、理论色彩浓厚的代表篇章。
    孙文语言修饰而不造作,华美而不浓艳,纯朴自然之态始终如一。

孙犁生平

7月11日晨6时,患病多年的孙犁抢救无效,驾鹤西行。其时,大雨从天而降;当亲人、医护人员和《天津日报》社的领导将他的遗体护送至太平间时,大雨戛然而止。巧合乎?好雨知情自荐哀!

孙犁是以小说家的身份走进当代文学史的。新中国成立后的中学生大都读过他的代表作《荷花淀》,这篇清新、沉静、质朴而又蕴含深情的文字被选入中学语文课本,影响了一代又一代青年学子。

孙犁1913年生于河北安平一个农民家庭。1933年夏从保定育德中学毕业,1936年到安新县同口镇教小学。学校靠近白洋淀,这使他领略了白洋淀地区的明丽风光和风土人情,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

抗日战争改变了孙犁的人生道路。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投笔从戎,1939年被调到冀西新创建的晋察冀通讯社做“通讯指导”,从此开始了报业生涯——这也成为他的终身职业。

孙犁的文学创作始于1939年写的叙事诗《梨花湾的故事》、《白洋淀之曲》,白洋淀地区的抗日斗争成了他最重要的创作源泉,而成名作则是1945年创作于延安的“白洋淀纪事之一”《荷花淀》。孙犁对这篇小说很有感情,晚年的他说:“我写出了自己的感情,就是写出了所有离家抗日战士的感情,所有送走自己儿子、丈夫的人们的感情。我表现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每个和我生活经历相同的人,就会受到感动。”

抗战胜利后,孙犁回到冀中,主编《平原》杂志,并坚持文学创作。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第二天孙犁就随军入城,参加创办《天津日报》,从此五十余年如一日,他没离开天津,没离开《天津日报》。

在办报的同时,他创作了长篇小说《风云初记》、中篇小说《铁木前传》和短篇小说《山地回忆》等,出版了评论集《文学短论》、散文集《津门小集》。1958年结集出版小说散文集《白洋淀纪事》,获得评论界和广大读者的一致好评。

1956年初夏,孙犁尚未完成《铁木前传》的写作,不幸病倒,此后是“十年荒于疾病,十年废于遭逢”,近20年的时间不能正常工作,也极少写作。“文革”浩劫时期,他受到残酷迫害,谪居陋室。他几次想到自杀,而终于坚持下来。

进入新时期,他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了,且体弱多病,但他思想活跃,焕发出极强的生命力和创作力。晚年的写作持续了20年之久,这是他一生中不间断地写作时间最长的一个阶段,共写出120多万字,相当于1966年前所写的所有作品。这些作品都收入了《晚华集》、《秀露集》、《曲终集》等10个集子,又称《耕堂劫后十种》。

1982年,《孙犁文集》出版。在《自序》中,孙犁自省:“我的创作,从抗日战争开始,是我个人对这一伟大时代、神圣战争所作的真实记录。其中也反映了我的思想,我的感情,我的前进脚步,我的悲欢离合。”“现在证明,不管经过多少风雨,多少关山,这些作品,以原有的姿容,以完整的队列,顺利地通过几十年历史的严峻检阅。”在另一篇文章,他又说:“如果我们能够,在70年代,把自己60年代写的东西拿出来再看,看看是否有愧于亲友乡里,能不能向山河发誓,山河能不能报以肯定赞许的回应。”无疑,孙犁的全部作品,都可以获得肯定的答案。


像孙犁这样严肃看待自己的作品,在中国当代文坛并不很多。孙犁说过:“在生活中,在一种运动和工作中,我也看到错误的倾向,虽然不能揭露,求得纠正,但从来没有违背良心,制造虚伪的作品,对这种错误,推波助澜。”简而言之,他从未说过违心的话、做过违心的事,更没写过违心的作品。

凡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都知道,做到这点并不容易。孙犁从未在批判会上批判别人,更没有写过一篇大批判文章。有一次,组织上指派他到北京,批判他年轻时崇敬的老作家,幸得会议主持人说“他身体不好,就算了吧”,他对这事铭记在心,永远不忘。还有一次,他不顾个人利害,为当时被批判的一个诗人说了几句公道话,也幸得主持人了解他,未予深究。“文革”中,有人找他调查一位老战友说了哪些反党的话,他情绪激动,慷慨激昂地说:“他没有说过反党的话,他为什么要反党呢?”

在创作上,孙犁极其认真地坚持现实主义原则。他的主题、人物、情节,都是从现实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绝不“虚张声势”;他的文章语言,更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

孙犁在晚年极其珍惜时间,他在屋里方桌上的大玻璃下压过一张小纸条,写的是“本人年老多病务请来访亲友体谅谈话时间不宜过长”。文字未加标点,写在从报纸裁下的一块边角纸上。他把自己的主要时间和精力都用于读书、写作上。

孙犁对当代文学史最大的影响也许是创立了“荷花淀派”。那是在新中国初期,一批青年作家学习孙犁、追随孙犁,受他的影响和指导,创作出一批较优秀的反映农村新生活的作品,文学研究者称他们为“荷花淀派”(或“白洋淀派”)。但晚年的孙犁却不认为有这么一个流派。他主张“文人宜散不宜聚”,中国文学史上“唐诗无流派,而名人辈出,风格多样,诗坛繁荣”;更何况随着时代风云的变幻,他们中的一些人经历坎坷,当他们再度写作时,其风格与情调已不复往日了。(
刘宗武)

 

 

作家笔下的孙犁

月光下的孙犁

                                      从维熙

 

 

去年的七月,孙犁走完了他布衣布履的一生。一年之后的七月十日下午,我和友人房树民驱车奔往水乡白洋淀,去瞻仰建立在北国明珠上的孙犁纪念馆。

    孙犁生前曾受到过这方水土的养育,他的小说《荷花淀》,又让白洋淀美丽的红荷,醉倒了无数读者,使白洋淀的名字香飘世界。因而,在孙犁遗体火化的当天,这儿的乡亲曾在黎明时分,摇船下水采摘了塘中的几十朵红荷,并即刻运往天津,摆放在孙犁的遗体周围,让孙犁最后一次感受他熟悉的红荷幽香。记得,当天我面对这些放出幽香的红荷,当真为之流下了激动的眼泪,因为在我的记忆里,众多仙逝的作家中,只有孙犁能有这样的独特的礼遇。不久,孙犁文学研究会的友人告知我,白洋淀的乡亲们,正在水淀中最美丽的“荷花大观园”,为孙犁建造一座纪念馆,到孙犁逝世一周年的七月,希望我能来这儿看一眼荷塘中的孙犁雕像———此行驱车奔往白洋淀,就是为这个宿愿而来。

    下了车,没有住在陆地上的宾馆,一条白色的机动船,载着我们穿过层层绿苇织成的翠峰,向万顷碧波中驶去。不知是不是孙犁文魂荫庇这片水乡之故,年年少雨的白洋淀,今年不仅雨水充沛,冀中水库还为白洋淀送了上亿立方的清水,使白洋淀碧波浩渺无垠。我凝望着平了堤岸的波光水影,不禁想起了诗人孙敬轩对孙犁文学主体的评说:“孙犁是云化成的雨,雨织成的云。”他之所以这么诠释孙犁的文学主体,因为在孙犁的作品中,没有大红大紫和轰轰烈烈,笔锋流露出的多是充满人间纤细而真挚的真情。他是月亮———不是太阳———他是云和雨,不是炽热灼人的火山。如此说来,孙犁此时是回归到他的母体中来了;进一步推论,可不可以这么说,这水天一色的白洋淀,就是孙犁灵与肉的化身?!

    半个世纪之前的1936年,孙犁在这片水淀之边的铜口小学任教时,曾放舟于这片天然之水;到了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之后,他从延安回到冀中地区,由于他恋栈这片水乡,又曾多次到这儿来深入生活;这儿的每一只舟影,每一朵莲荷,都和他的文学神经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联系。因而,尽管小说《荷花淀》诞生在黄土高原的延安,但是小说之魂却怀胎于这片水天一色的乡野。此时,他又回到了这儿,孙犁如果在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会为此而动容。

    船到下榻的宾馆,已是黄昏时分。隔窗外望,见满池红荷已然绽放,美丽的红荷尽头,一片刚刚建起的青堂瓦舍,那就是孙犁纪念馆。在那片青堂瓦舍之前,有一尊拔地而起的银色雕像,那就是孙犁。本来孙犁纪念馆的开幕仪式,在第二天的上午举行,但自青年时代就倾心于孙犁文字的我和树民,似已无法化解内心的激动,扔下手中的背包,就匆匆奔向了“荷花大观园”。久违了,白洋淀的红荷;久违了,北国的这颗水上明珠!昔日,我们曾几次来白洋淀神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白洋淀似已死去了它的神韵,不仅绿苇枯黄,而且水浅到难以行舟的地步;记得有一年,我和树民来这儿观光时,水淀里干涸到了大车轮子取代了船桨,我们是坐在一辆马车上,穿过无水之塘的。真是此一时彼一时,这颗烟波浩渺的北国明珠,此
时不仅青春再现,一代文学大师文魂,圆寂后在这儿复位,又给北国明珠添上了新的人文光泽。

    通往纪念馆,要穿过水中红荷之塘。那儿没有了路,而有一条约百余米长的水上浮桥。我们踩上去它就左右摇摆起来,好在浮桥下面有气筒连环支撑,因而行走在上面,尽管有点心跳,但是有惊无险。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归巢的水鸟在空中啾啾而鸣,满池红荷吐出爽人心肺的幽香。目光穿过初绽的美丽莲荷,眺望岸边的孙犁的银色雕像,那是一道十分撩人思绪的风景:荷是红的,塑像是白的;水是清的,苇叶和莲叶绿如翡翠……好不容易走过了那长长的浮桥,一身布衣布履的孙犁(身着中山装),像他生前那么清淡闲雅端坐在塘边,正在凝视着满塘的红荷。雕像高二点五米,底座高一米;底座是光洁的太行花岗石铺就,而雕像是来自四川的汉白玉石塑成。其实,孙犁的第一故乡,并不在安新县的白洋淀,但是这里的人民,出于敬重孙犁人文精神和怀念他留在水淀中的形影,县政府和民营企业家辛会来先生,
不惜艰难硬是从南方四川购来质地无瑕的汉白玉石,让雕塑家完成了这项文化工程。纪念馆内的陈设,也力求避开世俗而寻求高雅,里边没有附合时尚的装饰,而是按着孙犁生前的淡雅的人文生态,展示孙犁从小到老的各种图像和文字。这是吻合孙犁人文精神的,因为他来去匆匆的一生中,最忌那些“绣花枕头———一肚子草”的外在点缀。因而这座孙犁的水上纪念馆,让我和树民为之勃然情动。

    走出纪念馆,暮色已然降临。月亮已高悬于天穹之角,月光与汉白玉的孙犁雕像相互交映,真是一道人间难觅的美丽的风景。我们在月光下向孙犁弯腰鞠躬,并祝愿老人灵魂永生。我当真钦佩水乡人民的审美目光,白洋淀如此浩渺无涯,但是孙犁的石雕,不落成在其它任何景区,而偏偏落生在“荷花大观园”。之所以产生这样的感悟,因为孙犁的一生就美如他面前的莲荷,古人写下的《爱莲说》中,对莲荷的生命特征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描写,他回归到了无边无际的莲荷之中,是他生命的还原。此为令我动情的缘由之一。其二,他虽然如同莲荷那般,如今已然化作地下之藕,但由于他的文学作品的强烈辐射,中国无数的红荷的花蕾,已然开出绚丽的花朵,并在那绿绿的莲叶之间,结出一个个硕大的莲蓬—
——那无数颗蕴生其内的莲籽,就是后来人的文学果实!难道不是吗?!

    踏上归途时,回首孙犁的汉白玉雕像,与月亮的光泽融为一体。不,那不是天上月光的投影,孙犁就是中国文苑的一轮明月,那是他人文精神的光华,在中国大地上放光……

 

孙犁论(贾平凹眼中的孙犁)
 读孙犁的文章,如读《石门铭》的书帖,其一笔一画,令人舒服、也能想见到书家书时的自在,是没有任何病疾的自在.好文章好在了不觉得它是文章,所以在孙犁那里难寻着技巧,也无法看到才华横溢处,郑燮的六分半也好,但都好在奇与怪上,失之于清正.
而世上最难得的就是清正.孙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场、也不往热闹地去,却没有仙风道骨气、还是一个儒,一个大儒.这样的一个人物,出现在时下的中国,尤其天津大码头上,真是不可思议.
数十年的文坛、题材在决定着作品的高低,过去是,现在变个法儿仍是,以此走红过许多人.孙犁的文章从来是能发表了就好,不在乎什么报刊和报刊的什么位置.他是什么都能写得,写出来的又都是文学.一生中凡是白纸上写出的黑字都敢堂而皇之地收在文集里、既不损其人亦不损其文,国中几个能如此作品起码能活半个世纪的作家,才可以谈得上有创造,孙犁然未大红大紫过.作品却始终被人学习且活到老、写到老、笔力未曾丝毫减弱,可见他创造的能量多大!
评论界素有荷花淀派之说,其实哪里有派而流孙犁只是一个孙犁、孙犁是孤家寡人、他的模仿者纵然万千、但模仿者只看到他的风格,看不到他的风格是他生命的外化,只看到他的语言.看不到他的语言有他情操的内涵,便把清误认为了浅、把简误认为了少.因此,模仿他的人要么易成名而不成功,为一株未长大就结穗的麦子,麦穗只能有蝇头大,要么望洋生叹、半途改弦.天下的好文章不是谁要怎么就可以怎么的,除了有天才、有夙命,还得有深厚的修养,佛是修出来的,不是练出来的.常常有这样的情形,初学者都喜欢涌集孙门,学到一定水平了,就背弃其师,甚至生轻看之心、待最后有了一定成就,又不得不再来尊他.孙犁是最易让模仿者上当的作家,孙犁也是易被社会误解的作家.
孙犁不是个写史诗的人(文坛上常常把史诗作家看得过重、那怎么还有史学家呢),但他的作品直通心灵.到了晚年,他的文章越发老辣得没有几人能够匹敌.举一个例子,舞台上有人演诸葛、演得惟妙惟肖,可以称得活诸葛、但活诸葛毕竟不是真正的诸葛.明白了要做活诸葛和诸葛本身就是诸葛的含义、也就明白了孙犁的道行和价值所在.

 

 

贾平凹:孙犁的意义

我不是现当代中国文学的研究者,以一个作家的眼光,长期以来,我是把孙犁敬为大师的。我几乎读过他的全部作品。在当代的作家里,对我产生过极大影响的,起码其中有两个人,一个是沈从文,一个就是孙犁。我不善走动和交际,专程登门去拜见过的作家,只有孙犁;而沈从文去世了,他的一套文集恭恭敬敬地摆在我的书架上,奉若神明。

  孙犁敢把一生中写过的所有文字都收入书中,这是别人所不能的。在中国这样的社会里,经历了各个时期,从青年到老年,能一直保持才情,作品的明净崇高,孙犁是第一人。

  孙犁的主要作品是以农村为题材的,在他创作活跃的那个时期,出现了一大批农村题材小说的高手,但他是最独特的一个,也是最杰出的一个。他的作品往往在发表后就有了广泛的影响,但并不特别爆响,可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许多在当时红火的书已经没有人再读了,或者再读已没有了多少对应,而他的书仍被相当多的人在读。孙犁是一面古镜,越打磨越亮。

  文坛上曾流传着有关孙犁的是非,说他深居简出,说他脾气古怪,是他的性格原因呢,还是他的文学一直远离政治,远离主流文学圈子而导致的结果?这一切与他在意识上、文体上、语言上独立于当时的文坛,又能给后学者有所开启,是不是有关系呢?如果有关系,作家怎样保持他的文学的纯净,怎样积极地发展自己的天才,孙犁的意义是什么,贡献在哪里?遗憾的是对孙犁的研究虽然不断,但这些方面并未深入。如果抛开诸多的人为因素,如果以后孙犁的研究更深入下去,如果还有人再写现当代文学史,我相信,孙犁这个名字是灿烂的,神当归其位。

  2002年12月5日夜

 

 

怀念孙犁

                

孙犁纪念馆

从维熙:孙犁不仅是“荷花淀”派的代表人物,也是一位顶级作家。抗战时期,别人都在壮怀激烈时,只有他从人性的角度关注战争,写得那么美。这些年我们对沈从文评价很高,而对在解放区文学中风格非常特殊的孙犁,评价始终不到位,过去、现在都不到位。

莫言:如果孙犁想像某些作家那样不放过任何出头露面的机会,以他的地位,简直太容易了。他那种寂寞冷清的状态是他自己造成的,也是他所期盼的,他是现代社会的一位“大隐”。

冯骥才:孙犁过着深居简出、宁静淳朴的生活,甚至保留着部分农村生活的习惯。他总是穿圆口布鞋,别人寄来报纸杂志,他把信封攒起来,留着包书皮。他不是一个大思维的知识分子,也没有很宽阔的眼界,但他不苟合时流,“文革”中的艰难岁月也不迎合。他与人、与世界、与关切的事都保持距离——审美的距离。文坛要么事故多,要么故事多,很世俗,文人也比较油滑,而孙犁怕是非,不愿涉足文坛任何事。他给我们留下了一些被人喜爱的作品,一个透明纯粹的性格。孙犁的一生诚如元代画家王冕所言:“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

 

来读几篇孙犁的散文

孙犁散文-吃饭的故事

我幼小时,因为母亲没有奶水,家境又不富裕,体质就很不好。但从上了小学,一直到参加革命工作,一日三餐,还是能够维持的,并没有真正挨过饿。当然,常年吃的也不过是高粱小米,遇到荒年,也吃过野菜蝗虫,饽饽里也掺些谷糠。
  一九三八年,参加抗日,在冀中吃得还是好的。离家近,花钱也方便,还经常吃吃小馆。后来到了阜平,就开始一天三钱油三钱盐的生活,吃不饱的时候就多了。吃不饱,就到野外去转游,但转游还是当不了饭吃。
  菜汤里的萝卜条,一根赶着一根跑,像游鱼似的。有时是杨叶汤,一片追着一片,像飞蝶似的。又不断行军打仗,就是这样的饭食,也常常难以为继。
  一九四四年到了延安,丰衣足食;不久我又当了教员,吃上小灶。
  日本投降以后,我从张家口一个人徒步回家,每天行程百里,一路上吃的是派饭。有时夜晚赶到一处,桌上放着两个糠饼子,一碟干辣子,干渴得很,实在难以下咽,只好忍饥睡下,明天再碰运气。
  到家以后,经过八年战争,随后是土地改革,家中又无劳动力,生活已经非常困难。我的妻子,就是想给我做些好吃的,也力不从心了。
  此后几年,我过的是到处吃派饭的生活。土改平分,我跟着工作组住在村里,吃派饭。工作组走了,我想写点东西,留在村里,还是吃派饭。对给我饭吃,给我房住的农民,特别有感情,总是恋恋不舍,不愿离开。在博野的大西章村,饶阳的大张岗村,都是如此。在土改正在进行时,农民对工作组是很热情的;经过急风暴雨,工作组一撤,农民或者因为分到的东西少,或者因为怕翻天,心情就很复杂了。我不离开,房东的态度,已经有很大的不同,首先表现在饭食上。后来有人警告我:继续留在村里,还有危险。我当时确实没有想到。
  有时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我还带上大女儿,到一个农村去住几天,叫她跟着孩子们到地里去拣花生,或是跟着房东大娘纺线。我则体验生活,写点小说。
  这种生活,实际上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持续了有二三年的时间。
  进城以后,算是结束了这种吃饭方式。
  一九五三年,我又到安国县下乡半年。吃派饭有些不习惯,我就自己做饭,每天买点馒头,煮点挂面,炒个鸡蛋。按说这是好饭食,但有时我嫌麻烦,就三顿改为两顿,有时还是饿着肚子,到沙岗上去散步。
  我还进城买些点心、冰糖,放在房东家的橱柜里。房东家有两房儿媳妇,都在如花之年,每逢我从外面回来,就一齐笑脸相迎说:
  “老孙,我们又偷吃你的冰糖了。”
  这样,吃到我肚子里去的,就很有限了。虽然如此,我还是很高兴的。能得到她们的欢心,我就忘记饥饿了。
  1983年9月1日晨,大雨不能外出。

 

孙犁散文-青春余梦

 

我住的大杂院里,有一棵大杨树,树龄至少有七十年了。
  它有两围粗,枝叶茂密。经过动乱、地震,院里的花草树木,都破坏了,唯独它仍然矗立着。这样高大的树木,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确实少见了。
  我幼年时,我们家的北边,也有一棵这样大的杨树。我的童年,有很多时光是在它的下面、它的周围度过的。我不只在秋风起后,在那里拣过杨叶,用长长的柳枝穿起来,像一条条的大蜈蚣;在春天度荒年的时候,我还吃过杨树飘落的花,那可以说是最苦最难以下咽的野菜了。
  现在我已经老了,蛰居在这个大院里,不能再向远的地方走去,高的地方飞去。每年冬季,我要升火炉,劈柴是宝贵的,这棵大杨树帮了我不少忙。霜冻以后,它要脱落很多干枝,这种干枝,稍稍晒干,就可以升火,很有油性,很容易点着。每听到风声,我就到它下面去拣拾这种干枝,堆在门外,然后把它们折断晒干。
  在这些干枝的表皮上,还留有绿的颜色,在表皮下面,还有水分。我想:它也是有过青春的呀!正像我也有过青春一样。然而它现在干枯了,脱落了,它不是还可以帮助别人升起火炉取暖吗?
  是为序。
  我的青春的最早阶段,是在保定育德中学度过的。保定是一座古老的城市,荒凉的城市,但也是很便于读书的城市。
  在这个城市,我呆了六年时间。在课堂上,我念英语,演算术。在课外,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领了一个小木牌,把要借的书名写在上面,交给在小窗口等待的管理员,就可以拿到要看的书。图书管理员都是博学之士。星期天,我到天华市场去看书,那里有一家卖文具的小铺子,代卖各种新书。我可以站在那里翻看整整半天,主人不会干涉我。我在他那里看过很多种新书,只买过一本。这本书,我现在还保存着。我不大到商务印书馆去,它的门半掩着,柜台很高,望不见它摆的书籍。
  读书的兴趣是多变的,忽然想看古书了;又忽然想看外国文学了;又忽然想研究社会科学了,这都没有关系。尽量去看吧,每一种学科,都多读几本吧。
  后来,我又流浪到北平去了。除了买书看书,我还好看电影,好听京戏,迷恋着一些电影明星,一些科班名角。我住在东单牌楼,晚上,一个人走着到西单牌楼去看电影,到鲜鱼口去听京戏。那时长安大街多么荒凉、多么安静啊!一路上,很少遇到行人。
  各种艺术都要去接触。饥饿了,就掏出剩下的几个铜板,坐在露天的小饭摊上,吃碗适口的杂菜烩饼吧。
  有一阵子,我还好歌曲,因为民族的苦难太深重了,我们要呼喊。
  无论保定和北平,都曾使我失望过,痛苦过。但也都给过我安慰和鼓舞,留下的印象是深刻的。我在那里得到过朋友们的帮助,也爱过人,同情过人。写过诗,写过小说,都没有成功。我又回到农村来了,又听到杨树叶子,哗哗的响着。
  后来,我参加了抗日战争,关于这,我写得已经很多了。
  战争,充实了我的青春,也结束了我的青春。
  我的青春,价值如何?是欢乐多,还是痛苦多?是安逸享受多,还是颠沛流离多?是虚度,还是有所作为,都不必去总结了。时代有总的结论,总的评价。个人是一滴水,如果滴落在江河,流向大海,大海是不会涸竭的。正像杨树虽有脱落的枝叶,它的本身是长存的。我祝愿它长存!
  是为本文。
                     1982年12月6日清晨

 

孙犁散文-一九五六年的旅行

一九五六年的三月间,一天中午,我午睡起来晕倒了,跌在书橱的把手上,左面颊碰破了半寸多长,流血不止。报社同人送我到医院,缝了五针就回来了。
  我身体素质不好,上中学时,就害过严重的失眠症,面黄肌瘦,同学们为我担心。后来在山里,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又犯了一次,中午一个人常常跑到村外大树下去静静地躺着。
  但我对于这种病,一点知识也没有,也没有认真医治过。
  这次跌了跤,同志们都劝我外出旅行。那时进城不久,我还不像现在这样害怕出门,又好一人孤行,请报社和文联给我打算去的地方,开了介绍信,五月初就动身了。
  对于旅行,虽说我还有些余勇可贾,但究竟不似当年了。
  去年秋天,北京来信,要我为一家报纸,写一篇介绍中国农村妇女的文章。我坐公共汽车到了北郊区。采访完毕,下了大雨,汽车不通了。我一打听,那里距离市区,不过三十里,背上书包就走了。过去,每天走上八九十里,对我是平常的事。谁知走了不到二十里,腿就不好使起来,像要跳舞。我以为是饿了,坐在路旁,吃了两口郊区老乡送给我的新
玉米面饼子,还是不顶事。勉强走到市区,雇了一辆三轮,才回到了家。
  这次旅行,当然不是徒步,而是坐火车,舒服多了,这应该说是革命所赐,生活条件,大为改善了。


济南

  第一个目标是济南。说也奇怪,从二十岁左右起,我对济南这个地方,就非常向往。在中学的国文课堂上,老师讲了一段《老残游记》,随后又说他幼小时跟着父亲在济南度过,那里的风景确实很好。还有一种好吃的东西,叫做小豆腐。这一段话,竟在我心里生了根。后来在北平当小学职员,不愿意干了,就对校长说:我要到济南去了,辞了职。当然没有去成。
  在济南下车时,也就是下午一二点钟。雇了一辆三轮,投奔山东文联。那时王希坚同志在文联负责,我们是在北京认识的。
  济南街上,还是旧日省城的样子,古老的砖瓦房,古老的石铺街道。文联附近,是游览区,更热闹一些,有不少小商小贩,摆摊叫卖。文联大院,就是名胜所在,有泉水,种植着荷花,每天清晨,人们就在清流旁盥洗。
  王希坚同志给了我一间清静的房。他知道我的脾气,说:
  “吃饭,愿意在食堂吃也可,愿意出去吃小馆,也方便。”
  因为距离很近,当天我就观看了珍珠泉、趵突泉、黑虎泉。那时水系没遭到破坏,趵突泉的水,还能涌起三尺来高。
  第二天,文联的同志,陪我去游了大明湖和千佛山,乘坐了彩船,观赏了文物。那时游人很少,在千佛山,我们几乎没遇到什么游人,像游荒山野寺一样。我最喜欢这样的游览,如果像赶庙会一样,摩肩接踵,就没有意思了。
  我也到附近小馆去吃过饭,但没有吃到老师说的那种小豆腐。
  另外,没有找到古旧书店,也是一大遗憾。我知道,济南的古书不少,而且比北京、天津,便宜得多。


南京

  第二站是南京。到南京已经是下午五六点钟了。我先赶到江苏省文联。那时的文联,多与文化局合署办公,文联与文化局电话联系,说来了一位客人,想找个住处。文化局好像推托了一阵子,最后说是可以去住什么酒家。
  对于这种遭遇,我并不以为怪。我在南京没有熟人,还算是顺利地解决了食住问题。应该感谢那时同志们之间的正常的热情的关照。如果是目前,即使有熟人,恐怕也还要费劲一些。
  此次旅行,我也先有一些精神准备。书上说:在家不知好宾客,出门方觉少知音,正好是对我下的评语。
  在酒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先去逛了明孝陵,陵很高很陡,在上面看到了朱元璋的一幅画像,躯体很高大,前额特别突出,像扣上一个小瓢似的。脸上有一连串黑痣。这种异相,史书上好像也描写过。
  从孝陵下来,我去游览了中山陵,顺便又游了附近一处名胜灵谷寺。一路梧桐林荫路,枝叶交接如连理,真使人叫绝。
  下午游了雨花台、玄武湖、鸡鸣寺、夫子庙。没有游莫愁湖,没有看到秦淮河。这样奔袭突击式的游山玩水,已经使我非常疲乏。为了休息一下,就去逛了逛南京古旧书店。书店内外,都很安静,好书也多,排列得很规则。惜天色已晚,未及细看,就回旅舍了。此后,我通过函购,从这里买了不少旧书,其中并有珍本。
  第三天清晨,我离开南京去上海。
  现在想来,像我这样的旅行,可以说是消耗战,还谈得上是怡情养病?到了一处,也只是走马观花,连凭吊一下的心情也没有。别处犹可,像南京这个地方,且不说这是龙盘虎踞的形胜之地,就是六朝烟粉,王谢风流,潮打空城,天国悲剧,种种动人的历史传说,就没有引起我的丝毫感慨吗?
  确实没有。我太累了。我觉得,有些事,读读历史就可以了,不必想得太多。例如关于朱元璋,现在有些人正在探讨他的杀戮功臣,是为公还是为私?各有道理,都有论据。但可信只有一面,又不能起朱元璋而问之,只有相信正史。至于文人墨客,酒足饭饱,对历史事件的各种感慨,那是另一码事。我此次出游,其表现有些像凡夫俗子的所到一处,刻名留念。中心思想,也不过是为了安慰一下自己:我一生一世,毕竟到过这些有名的地方了。


上海

  很快就到了上海,作家协会介绍我住在国际饭店十楼。这是最繁华的地区,对我实在不利。即使平安无事,也能加重神经衰弱。尤其是一上一下的电梯,灵活得像孩子们手中的玩具,我还没有定下心来,十楼已经到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人去逛书店,雇了一辆三轮,其实一转弯就到了。还好,正赶上古籍书店开张,琳琅满目,随即买了几种旧书,其中有仰慕已久的戚蓼生序小字本《红楼梦》。
  想很快离开上海,第二天就到了杭州。


杭州

  中午到了杭州,浙江省文联,也没有熟人。在那里吃了一碗面条,自己就到湖边去了。天气很好,又是春季,湖边的游人还算是多的。面对湖光山色,第一个感觉是:这就是西湖。因为旅途劳顿,接连几夜睡不好觉,我忽然觉得精神不能支持,脚下也没有准头,随便转了转,买了些甜食吃,就回来了。
  第二天,文联通知我,到灵隐寺去住。在那里,他们新买到一处资本家的别墅,作为创作之家,还没有人去住过,我来了正好去试试。用三轮车带上一些用具,把我送了过去。
  这是一幢不小的楼房,只楼下就有不少房间。楼房四周空旷无人,而飞来峰离它不过一箭之地。寺里僧人很少,住的地方离这里也很远。天黑了,我一度量形势,忽然恐怖起来。这样大的一个灵隐寺,周围是百里湖山,寺内是密林荒野,不用说别的,就是进来一条狼,我也受不了。我得先把门窗关好,而门窗又是那么多。关好了门窗,我躺在临时搭好的简易木板床上,头顶有一盏光亮微弱的灯,翻看新买的一本杭州旅行指南。
  我想,什么事说是说,做是做。有时说起来很有兴味的事,实际一做,就会适得其反。比如说,我最怕嘈杂,喜欢安静,现在置身山林,且系名刹,全无干扰,万籁无声,就觉得舒服了吗?没有,没有。青年时,我也想过出世,当和尚。现在想,即使有人封我为这里的住持,我也坚决不干。我现在需要的是一个伴侣。
  一夜也没有睡好,第二天清晨起来,在溪流中洗了洗脸,提上从文联带来的热水瓶,到门口饭店去吃饭。吃完饭,又到茶馆打一瓶开水提回来。
  据说,西湖是全国风景之首,而灵隐又是西湖名胜之冠。
  真是名不虚传。自然风景,且不去说,单是寺内的庙宇建筑,宏美丰丽,我在北方,是没有见过的。殿内的楹联牌匾,佳作尤多。
  在这里住了三天,西湖的有名处所,也都去过了,在小市自己买了一只象牙烟嘴,在岳坟给孩子们买了两对竹节制的小水桶。我就离开了杭州,又取道上海,回到天津。
  此行,往返不到半月,对我的身体非常不利,不久就大病了。




  余之晚年,蛰居都市,厌见扰攘,畏闻恶声,足不出户,自喻为画地为牢。然当青壮之年,亦曾于燕南塞北,太行两侧,有所涉足。亦时见山河壮观,阡陌佳丽。然身在队列,或遇战斗,或值风雨,或感饥寒,无心观赏,无暇记述。但印象甚深至老不忘。
  古人云,欲学子长之文,先学子长之游,此理固有在焉。
  然柳柳州《永州八记》,所记并非罕遇之奇景异观也,所作文字乃为罕见独特之作品耳。范仲淹作《岳阳楼记》,本人实未至洞庭湖,想当然之,以抒发抱负。苏东坡《前赤壁赋》,所见并非周郎破曹之地,后人不以为失实。所述思绪,实通于古今上下也。
  以此观之,游记之作,固不在其游,而在其思。有所思,文章能为山河增色,无所思,山河不能救助文字。作者之修养抱负,于山河于文字,皆为第一义,既重且要。余之作,不堪言此矣。
                  1983年8月17日追记

在美丽的白洋淀,荷花仍旧美丽淡雅。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依次为:丁玲刘白羽贺敬之孙犁徐怀中吴强杜鹏程曲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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