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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谷的文学和乡情(图文)

中国散文网 作者:中国散文网 发表时间:2014-02-27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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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谷的文学和乡情

L1070445.jpg和谷先生摄于家乡

 

 和谷先生简介: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有突出贡献专家,供职于陕西省文联。曾获中国作协全国报告文学奖、散文奖及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多项。著作《和谷文集》6卷等40多部,舞剧《白鹿原》《长恨歌》编剧。兼事书法绘画。散文作品收入教材和北京高考试卷,翻译为英文、法文。

 

 

 

文学写作对话

    ——和谷答《散文视野》记者王春问

    王:和谷老师,您在报告文学和散文创作两个领域都有不菲的成就,您更喜欢哪一个文体?这两个体裁您个人对哪一个更投入一点,或者说给您带来怎样不同的感觉?

    和:更喜欢写散文。更投入一点的是报告文字,或称纪实文学、非虚构文学。散文往往是发乎于情,止乎于理,信马由缰,精神上是自由的、愉悦的,是心灵的释放与挥洒,完全非功利的,是对生活艺术的审美享受。报告文学则需要有意义的选题,现场踏勘采访,搜寻梳理素材资料,原则上做到无一字无出处,也就是真实性吧。尽可能做到用简约的文字,把事情叙写清楚,融思想于其间,语言艺术上考究在次。其社会现实功用与价值,较散文属于另一路笔法,相对费力,尤其是长篇纪实文学。

王:从当年久负盛名的《市长张铁民》到《音乐家赵季平》等,这么多报告文学在采访创作的过程中,有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故事?写作别人的真实故事对于您个人的意义?

和:写市长张铁民时,三十郎当岁,初生牛犊不怕虎,尽管主人公有口碑却也是个颇受非议的人物,出自担当敢为便写了。赞誉背后,无形的政坛诟病却让作者走南闯北,困惑多年而不解,然而便也无悔。赵季平是我供职单位的文艺官员,是大艺术家,同事数年,耳濡目染,对其知之甚多也甚细密,有兴趣写他,写起来得心应手。他是明白人,只是对书稿中的人名、时间、地点、音乐术语和理论性阐述作个别校正,写什么怎么写则尊重作者笔墨,这也就顺当并省事多了。写别人的故事,让我增加见识,钦佩主人公的人格力量,自己也被感化,写别人亦是写自己。

王:您的散文集《还乡札记》获柳青文学奖,长篇散文《归园》在2013年入选中国作协重点作品,近些年,还乡这个词可能更多的出现在您的情怀当中,您在铜川老家南凹也修葺了一处院落,时不时回去小住。您觉得这是人精神的必然吗?写作更主要是对家乡的致意还是对自己的安慰?

和:具象与抽象的还乡,的确是人精神的必然归宿。一个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如陈忠实所慨叹的老友相继凋零,倍感人生匆促,还乡则是缓解这种生命痛楚的中草药。向家乡致意,与自我抚慰是一致的,回归故园,赤子的脚板与清新的泥土是彼此重吻的。

王:散文集《秦岭论语》获冰心散文奖,秦岭是每一个生活在秦地的人不可或缺的地理象征,您是在通过这本书梳理自己的地理情感和由此带来的种种心理的微妙吗?

和:梳理人文地理及地域概念的秦岭,观照的是自然和历史文明进程中的意味,亦是对人在生存环境中的惊喜与迷惑的探寻。包括现代人在这一话题中的微妙的心理处境。书名只是其中一篇作品的篇名,不是系统论述,包括了多篇如《司马祠》、《唐长安》、《汉江源记》、《云南十日》、《西藏散记》等散文作品。但力诫不要写成走马观花、浮皮潦草的游记文字。

王:您是舞剧《白鹿原》的编剧,曾经有林兆华导演的话剧,还有去年上映的电影,观众褒贬不一。您是怎样在线索众多的剧情中把握表现呢?

和:话剧版注重众多人物在场景中的呈现和渲染,舞剧《白鹿原》则用优雅的肢体艺术语言来表现原著精神品质,大胆且简洁地从厚重繁复的小说文本中,抽出一条纠结全书的人物小娥作为剧情的主角,演绎她与几个男人的情感纠葛和命运,更贴近舞剧的舞台空间形式。稍后的电影版,镜头也是偏重于小娥的剧情,就显得不尽人意了。

王:您写《渭河,你好吗》,近些年自然也是您关注的重点吗?

和:我在获自然写作奖感言说过,我的写作或远或近一直未离开过与自然的关系。着重写自然生态的报告文学,是整版发表在人民日报的《库布其,绿色琴弦》,是写黄河河套治沙景观的。多是在乡间僻野溜达,关切农时节气,与庄稼果树杂草一类植物交谈,写点原上花花草草的博文而已。

王:写作《市长张铁民》应该是您非常难忘的一段经历,尤其是在现在的环境中,您留下了一个好市长的宝贵故事,如今想起来,有什么感触?

和:前多年,有人说《市长张铁民》是我的代表作,我还不以为然,自己更偏爱于《游子吟》、《黄河古渡》、《长安梦寻》、《王维的辋川》等散文。报告文学注重思想性,文学价值相对弱一些,不被我看重,但通过改编电视剧在央视呈现,知者甚众且流传久远,美文反而小众,我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张铁民是一个好市长,一个真正为民执政的共产党官员,他的故事是一面镜子,是眼下廉政者的写照,也反衬出腐败者丑陋无耻的面孔。

王:每一部报告文学都是一个丰富的世界。写作关中民俗博物院创立者王勇超的报告文学《国风》,应该也是非常有故事的过程,能给大家讲讲吗?

和:《国风》的主人公王勇超是柳青笔下梁生宝的后一代农民乡党,揣着十块钱进城打工,近三十年后拥有了一座估值十个亿的关中民俗博物院,显示出民间文化的自觉自信,其奇值得一书。采访写作历时四载,数易其稿,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有评论家给予中肯的评价,深解个中三昧,也有读者被豪华版本的图像遮蔽,未细读文字,误为是给私企做广告宣传,忽略了民风即国风,如苏轼所言国之长短在风俗的蕴意。

王:您写过《巴黎望乡》,为什么沉浸在国外的文化当中,要望乡呢?拉开距离以后,故乡在心中的位置和感觉是怎样的?

和:《巴黎望乡》是客居海南岛时游历西欧的随笔集,身居异乡方可回望故乡,不然则井底之蛙,不识庐山真面目。望乡,似乎是今生今世的一个精神的死结,扯不断理还乱。年少时离开故土,生活在别处,愈行愈远,漂泊得一头白发,满怀疲惫,泪水酸楚,诗意的安居何在?原来,距离产生美,万乐与本源为邻,故乡奥妙而美丽。你抵达目的地的时候。却也回归最早出发的地方,而当初的离乡并非错误。如圣经所说,你本来就是在世上客旅客居的,若想念永恒的家乡,回去便是了。

王:书法绘画也一直是您喜爱的,我看过一幅《故园》,温情,松弛,但很笃定。书法和绘画在您的创作生活当中是什么角色呢?

和:我一直喜好书法绘画,只是喜好,从未想去跨界抢坐书法家画家的板凳。我的书画也有传播,皆属于习作,处于摹写或调试水墨关系阶段。博彩众长,偏好苛刻,也只是在作文的闲暇之余自我休憩的一种转换方式。书画与诗文相通,技术性重要,但贵在意味与情调。更多的是孤芳自赏,与书坛画派没大的干系,也与纯商品性无涉。

 王:您有没有什么写作习惯?现在是每天都写吗?

 和:十多年来习惯了电脑写作,操作简便,如果仍用笔纸写,尤其是长篇纪

实作品,简直匪夷所思。我同时有几部长篇纪实参差推进,思维变调不受影响,

短篇插空即成。除公务审看影视或不多的应酬和还乡赋闲时间外,均稳坐窗下梳理素材,开写修改阶段每天约三千字进度。年过花甲,写作成了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成瘾似的,说是罢笔,却不能自拔。

王:目前正在创作什么?《柳公权》吗?

和:有《归园》、《丝绸路上》、《习仲勋人生纪实》、《照金往事》、《汉江之子》 五部长篇散文或纪实书稿,已交稿待出版或在修订中,约一百二十多万字。长篇 传记《柳公权》,已进入完善史料及调整提纲阶段,春暖花开时动笔,力争按与中国作协合同期限,年底交稿。《柳公权》是块硬骨头,亦是深水区,颇有压力,却富于诱惑。

王:您在《从心集》序言中写:耳顺挺好,从心所欲不越法度也好,粗茶淡饭,一杯茶,一本书,如此晚年该知足了。其实人都是从繁华归于简单的,值得在意的就是身边的事和人,可能这时候才获得真正的开阔。您现在的心境能描述一下吗?

和:还是那句从心所欲不越法度的话,缩小人际圈子,少于应酬,如鲁迅所说的躲进小楼成一统,在静静的小角落里,做一点自己愿意做而且做起来愉悦的事,渐渐老去。

王:您这样在《音乐家赵季平》后记中写道:写官员与艺术家,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又说:能写出一个在尘世上的人,其心灵的挣扎与快慰,同时感染了周围更多的人,好好做人,做事,做学问,这便是文学写作的意义,也是人们与读物之间的意味所在。我觉得说得太好了。您觉得写作还有什么您割舍不下的意义所在呢?

和:文学写作关注于人,人与自然,人与历史进程,人的情感处境,无论哪种表现形式,其文化立场和学养品行,决定写作的意义与价值。割舍不下的是,一息尚存,仍然求索写作和人生的真正意义,而已。

 

L1070470.jpg散文界朋友在乡宅小聚

 

L1070453.jpg和谷先生在家乡的书房小景

 

  南凹春日

  周养俊

  和谷是我喜爱的作家之一,许多年前就熟悉了他的名字,只是认识得比较晚,真正接触只是近三两年的事情。

  和谷编过杂志,当过领导,去过海南,又从海南回到了内地;和谷写过散文、报告文学,出过文集,还写过电视剧本,获过许多全国大奖;和谷不但文笔好,书画作品也为圈内外人士所称道。这些都是我从多种媒体上看到和朋友们说的。看得多了,听得多了,我就琢磨,这和谷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2011年5月,陕西省散文学会成立,我有幸进入这个组织,陈长吟是会长,我与和谷、邢小利、刘炜评、仵埂等当选为副会长,于是有了与和谷接触的机会,听陕南采风、白鹿雅集、西安散文创作座谈上和谷的发言,我发现这个平时少言寡语、不善言谈、春秋天喜欢披着外套的人常常语出惊人,简短朴实的话语里,蕴含着睿智机敏,使你不得不用心记下来。

  前几日,终于有机会去和谷的故乡去看望这位一直让我在“费琢磨”的人。

  去和谷故乡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想看看和谷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二是想知道他近几年做了些什么。因为,我从人民日报等媒体上和谷发表的散文里发现,离开工作岗位的和谷回到了故乡,并且写了不少乡下农人、农事,很受读者喜爱。

  和谷的故乡南凹村,在距离铜川老城五公里的南山上,铜川市文化艺术界的朋友在公路通往的南凹村的拐弯处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和谷故里”四个大字,我们就是顺着这块碑指引的方向走进了和谷的老家。

  南凹村的春天很美,麦苗青油油,菜花黄灿灿,梧桐花、槐花开得正盛,柿树、槐树的枝丫也冒出了嫩芽儿。望着远远近近的黄土坡、黄土路、黄土窑洞,一切都让人觉得亲切。

  和谷在村口迎住我们,一边往家走,一边向我们介绍路旁的沟坎、房屋、树木和花草。他年近八旬的老母亲带着他的弟弟、弟媳妇、侄儿、抱着孩子的侄媳妇早已集中在新建的房子里忙着干活儿,有的切菜,有的蒸馍,有的烧水,有的招呼客人,一个个满脸堆笑,脚步匆匆,像是过年、过会、娶媳妇过事似的。

  和谷的家就是这座新盖的房子,约一亩地左右。这座建筑很精巧的瓦房是和谷夫人王薪亲自设计的,王薪是位画家,很有艺术天分,把一座普通的民居设计得很有些特点。我们参观了客厅、书房、卧室,欣赏了和谷的书画作品,品尝了和家老小为我们做下的饭菜。

  新居叫“春晓园”,院门外已置放了一块巨石,是他的弟弟从很远的河滩上运回来的,就等着工匠来刻字。

  午饭后,和谷带我们参观他家的老屋,在他的引导下,我们走下一条大深沟,沿着长满了杂草的黄土路一直向前走去。路旁的庄稼菜蔬很精神地扬着脑袋看我们。

  这是入春以来最热的一天,走了不长时间,大家就都脱去了外衣,额上也渗出密密的汗珠。

  和谷的老屋只剩下几孔窑洞,而且有一半埋进了土里,只是门前的大槐树依然威威武武地站着。这棵树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丫十分繁茂,据说老槐树是和氏家族的历史记录,树有多大年龄,和家来这里就有多长时间,树上的分枝就是和家家族的分支,其中那支枯死了是一门没了后人的标志。和谷说那几枝几乎匍匐在地的树枝就是他小时候玩的秋千。可以想象,这树上也刻满着和谷童年的记忆和儿时的故事。

  和谷指着他们家和周围许多家的窑洞,给我们讲述着这里曾住过的人们和这些人们的故事,其中包括两个女知青。和谷说,他当年很想找两位女知青中的一位做媳妇,因为年龄都大他许多而放弃了。

  我们问为什么。

  和谷说,在当地找媳妇,最少要八百块钱的彩礼,知青不要彩礼。当时家里穷,没有钱,找不起当地媳妇。

  说这话的时候,和谷是认真的,那神情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他说,贾平凹先生当年来过他们家,在这里住过一个晚上,并且写了散文“俩兄弟”,发表在《文汇报》上。

  这里的人家早已搬到沟上面平坦的地方去了,半坡上只剩下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和谷叫他“大大”,看起来关系很亲密。和谷把我们介绍给老人,并询问他最近身体和生活情况,老人说好,都好,就把我们带到他的家里。和谷的“大大”很精神,也很爱干净,桌椅板凳一尘不染。

  离开南凹的时候,和谷的母亲带着一家人来送我们,说没有招呼好大家,希望各位下次再来。

  望着满头白发、慈祥和蔼的老人,一种久违了的敬意油然而生。我们从和谷的脸上看出了幸福,因为他热爱这块生养他的土地,热爱这里的父老乡亲;我们也从老母亲的脸上看到了满足,因为她有和谷这样值得骄傲的儿子。

  返回的路上,我一直想着和谷老屋门前的那棵老槐树,那树不仅是和氏家族的象征,也像和谷的老母亲,更像是和谷本人。总之,此行让我永远记住了南凹,记住了和谷和他的家人,记住了南凹的这个春天。

 

 

 

 蒿柏气节 渊明风度

——和谷故里行

史飞翔
 
和谷先生是我很尊敬的一位文坛前辈。他于1952年出生于陕西省铜川市。1975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历任《陕西青年》记者、副刊编辑,《长安》文学月刊主编,《海南法制报》副总编,《特区法制》总编,《新大陆》主编,陕西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办公室主任、副秘书长、副厅级巡视员等。和谷先生是一位拥有广泛影响力的当代作家。他的作品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即产生广泛影响,入选多种权威选本,并被译成英、法文字。他写的《市长张铁民》、《无忧树》、《铁市长》、《中国百年油矿》、《还乡札记》、《秦岭论语》等先后荣获中国作家协会全国报告文学奖、全国新时期散文奖和全国电视剧飞天奖、五个一工程奖及自然写作奖、金剑文化奖、中华铁人文学奖、柳青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多种文学奖项。《市长张铁民》更是新时期文学的重要收获。
2009年7月,和谷先生提前办理退休手续,远离名利闹心的官场文坛,荣归故里,过起一种“一手握锄头、一手握鼠标”的现代耕读生活。和谷先生的老家位于铜川市王益区黄堡镇东塬上一个名叫南凹(音读洼)村的地方。2013年初夏,陕西散文学会的几位同仁在会长陈长吟的带领下来到这里专程看望了蛰居乡里的和谷先生。
沿西铜高速,出黄堡口,上黄陈公路,不久便看见路边树一石碑,上书南凹村“和谷故里”,落款是陕西省铜川市民间文艺家协会。这时有作家便开始大呼:“和谷故里到了!”
和谷先生的老家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高高的门楼,红砖红瓦,朱红大铁门,石头门墩。门前是一片开阔地,东侧有一重达三四吨的大石头,颇为壮观。进得门来,杂花生树、满园春光。以门为界,东乃菜地,西是凉亭。有手植蒿柏一棵,亭亭如盖。另有桃树几株,蜂蝶飞舞,分外夭娆。如此院落,如今已很少见了。
跨进院子迎面是正房。东面是卧室、西面是书房。客厅、厨卫一应俱全。尤其是实木吊顶,古色古香。走进书房看到墙上的字,始知和谷先生为自家的这一院落取名“晓园”。我的书房名叫“丘园”,与“晓园”接近,所以倍感亲切。望着那一墙的书,再看着和谷先生平日里读书写作的书桌,不由得倏然起敬。和谷家人热情好客,特意准备了可口的农家饭菜招待这些来自大都市的文人雅士。席间,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吃罢饭,和谷先生提议大家沿村子走走以消食。于是一群人便跟在他身后,先是参观了他本家的几口窑洞,接着又下了沟畔。正是春光明媚的时候,目睹着满眼的田园风光,同行的作家们无不生发出一种对于传统农耕生活的无限向往。在那棵拥有愈600年历史,见证着和氏家族变迁的古槐前,在那一孔孔废弃塌陷的窑洞前,人们幽幽怨怨地发着思古的幽情。中华民族是一个农耕民族,安土重迁是中国人历来的传统。可是如今,这些维系了几千年的传统随着工业文明的发展,正面临着土崩瓦解。越来越多的人将失去故乡和家园,成为无根的一族。那种传统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已成为一种记忆,渐行渐远。
“春天又来了,我扛着锄头走在故园的土路上”。在一首题为《锄头与鼠标》的诗中,和谷先生这样写道。世事看得到,是聪明人;想得透,是明白人;不为所动,方为高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和谷先生堪称是当代的“五柳先生”。
 

        L1070518.jpg和谷先生老宅门前的大树      
和谷和他老宅门前的大树
 
                               唐云岗
 
铜川老市区南的塬叫南塬,南塬上一个临沟的村庄叫南凹,南凹出了个名人叫和谷,和谷老宅前有一棵大树,是最普通的老槐树。
有一天,刘平安打电话问我认识和谷老师吗,我说1989年见过一面,我认识人家,人家不认识我。平安笑道,那好,和老师现在和你通话。很快,一个浑厚中略带沧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云岗,你好,我是和谷。”我赶忙握紧了话筒。和谷说他就要退休了,老家有一处宅院,想收拾一下,回来住,只是没有办土地手续,希望我能帮个忙。我听了笑了笑,心想:叶落归根倒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何尝没有这种想法?但想法终归是想法,可长期生活在城里的人,谁能在一个缺水、没气、冬冷夏热的偏僻乡村待上一周呢?我不敢说和谷是图新鲜,作作秀,心里却是不相信他会在南凹住下来。
后来,听说和谷果真回来了,铜川一些文友或单独,或结伴先后看望了他,回来都写了自己的感想。其时我已和和谷熟了——先生平易近人的近乎于兄长,我如何能不熟?他还为拙作《城市在远方》写了一篇读书笔记,我便很想去南凹拜访他,但苦于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成行。去年暮春时节,和谷来铜川新区访友,邀我共进午餐。饭毕,朋友们相约送他回南凹,我便有了第一次南凹之行。
和谷家在南凹村一条窄巷子里。推开门,一绺通往屋门的小径把院子分成了两部分,左边是一座形似麦草垛的亭子,右边是一块梳理的井井有条的菜园。园子里一片葳蕤,似乎正在酝酿着又一个丰收。左右环顾,院子仿佛乡村的一个缩影,让人很是赏心悦目。进了屋子,中间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右边是卧室,用青砖垒成的炕上撑着一顶颇似农民种菜打的塑料中棚的蚊帐。左边是和谷工作室,走进去,扑进眼帘的是临壁一排高到屋顶的书架,架子上密密麻麻的挤满了各种书。书架前摆了一张大桌,桌上除摊开的宣纸、墨盒外,便是笔筒里森林般的毛笔。这是和谷写字、作画的地方。窗下又有一张桌子,上面摆放着稿纸、书籍。这便是他写作的地方。处身在这书、笔、纸的氛围中,闻着淡淡地墨香味,又看一眼沉稳中不失干练的和谷,我心中不觉为自己曾经的想法打了个“?”。
其他人走后,和谷说原上也没有什么看的,咱们去老宅吧。我自然乐意前往。
出了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逶迤向原下走去。阳光艳艳地撒满山坡,麦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摆着,泛出幽幽的绿光。麦田后面刀削般的土崖下,废弃了的窑洞似乎在静静地回忆着已经流逝了的温馨。和谷感叹道,过去穷,人都住在半坡,主要是好打窑,还不占地。后来好过了,都搬到了原上,住起了平房,年轻人已经无法想象过去的日子了!
转过一个弯,一棵参天大树在微风中似乎在向我们点头示意。这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如云,树叶碧绿,枝干遒劲,仿佛平地上突兀起的一座大山。站在树下,和谷兴致勃勃,说这是我家老宅前的大树,过去南凹的标志呢!我的眼睛穿过一片平地,落在几孔几乎坍塌的窑洞上,思绪蒙太奇般地在头脑里闪现着:大树下,少年和谷正在和小伙伴们追逐、嬉戏。大树下,品尝过生活酸甜苦辣的青年和谷极目向原下望去。要离开南凹了,和谷回过头深情地看了一眼大树。若干年后,头发斑白的和谷又回到了大树下……我的目光注视着和谷,心里似乎悟到了点什么。
年前,我有事又去了一次和谷家,不想却吃了个闭门羹。正踌躇不定,门“咣”地一声打开了,我一看,开门的正是和谷。见是我,和谷不好意思地说,睡的晚,起来迟了。进了屋子,仿佛走进了冰窟,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我不解地问,咋连火都不生?和谷说,昨晚写文章,忘了添煤,炉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我望了一眼疲惫的近乎于憔悴的和谷,回想起两年来他连续在《人民日报》《散文》《深圳特区报》等报刊上发表的一系列叙写归乡的优美散文,一时不觉为自己过去的疑虑感到脸红了。
今年春天,陈长吟、邢小利、孙见喜、周养俊、夏坚德等一批省散文学会的朋友邀我去看望和谷,和谷以及家人、乡邻热情地接待了我们。酒足饭饱后,和谷又带领我们参观老宅。来到老槐树下,大树蓊蓊郁郁,苍翠欲滴,威风凛凛。和谷说,这几年有人多次想以高价买走大树,说是让树也来个农转非,到城里去享福,我说啥都不卖,想想,离开了南凹,离开了这一块土地,大树还能这样生机勃勃地活着吗?
一缕春风轻轻拂过,撩动了和谷的华发。我看一眼和谷,又看一眼老槐树,不知怎么着竟觉得和谷也是一棵树,一棵生长在南凹的树!
 
 
 
夏月南凹拜访和谷先生记
范 超
题记:陕西前辈作家,俱为我敬重。和谷先生为其一。先生一直关注我的习作成长,多次撰就《范超的农事诗》等文绍介,内心感激不尽。2013年5月7日晨,陕西省第六次作代会在丈八宾馆开幕,去会场的路上,遇见和谷先生,边走边谈,他从故里南凹来参会,我便说有机会一定去看看他,他说,好啊,我一般不特意邀请,来了都欢迎。端午节前我在人民日报上读到和谷先生记述南凹农事的《傍晚村景》,感触极惬。6月15日我在铜川,由衷想起和谷先生,发短信问候,知他刚好在老家,择日不如撞日,我决意拜访。想邀几个文友同去,唯有李延军兄有空,他在新区,我在老区,遂约定分头出发,16日晨7点半在黄堡镇见面同去。
                         南凹之南  桃气 和气 地气  
616日,父亲节,天刚破晓我即醒。下楼开车,陡然发现车上时间显示还不到6点,一时嗒然而笑。我是想早起来着,没想到将5看成了6,这一下特别早了,造访的确成了早访。在芳草小区门口吃河漏,店家刚开门,眼睛迷蒙着告诉我还得半小时,我便顺河堤溜达晨练,转悠半小时后回来,大约是六点四十吧,终于吃上第一碗,吃完顷接延军兄电话,正好七点刚过,就各往黄堡镇出发。
早上车少,约摸二十分钟即到镇街,我看时间尚早,就去市染织厂里转转,岳父母家之前住这里,多年前我常来,后来父母搬进城,我归来便径从高速绕走了。多年未来了,此晨有暇,我在厂里流连,晨起的几个人我自然是不认识谁的,却更便于我隐身,嗅嗅往昔的气息。七点四十时,我开车出厂门左拐,就看见延军兄背包就在路口站着。上车后他说刚询问了路边蹲着的老汉,老汉称去南凹就从这儿朝上走呢,老汉是出门做活儿的,附近那几栋新盖楼的玻璃全由他装。驱车上原,孟家原上麦子刚收,桃子刚红,风光很好,对面高台上,竖有一个孟姜女故里姜女红仙桃的广告语,其旁矗一个大红桃,如桃花眼一样很是醒目。孟家原村委会大约是很有名的吧,路过时,看见这个村还建有游客服务中心。
时间较早,原上几无人,狗也没有几只,开车越走越感觉没底,因为此前打探到南凹距黄堡镇也就几里路么。这时一拐,见路边一中年妇女夭夭走着,我就摇下车窗玻璃问她南凹还有多远,她迟疑一下说,南凹啊,哦南凹不在这条路上,要从李家沟上呢。延军兄大体知道李家沟的位置。我问她,那这里能过去么,她说,哦那绕的远了,得绕到陈炉去呢,多半天就没了。说完扭头走了。我们停住,跑了冤枉路,有些小泄气。又觉得不太确切,就朝前走走再找人印证,如果却是错了,顺便找地方掉头。半坡上左手有个小院较为宽展,我就将车一下子开了进去,房檐下卧着的一只狗腾地站起。一老婆子着褐色碎花衫,正在院中搂柴,见车忽然驶进,惊停回看。我说抱歉打扰您了老人家,问问南凹村咋走?她神情放松,笑说,那在沟北面黑池原呢,你们折回到黄堡镇,从北面那条道再过去。我说,哪村人都姓和么,她说,姓和。这时刚才那个妇女走过来,在路边站住笑道:你们下去还找不见了,就在路边顺道捎上两人,还能挣俩钱,他们就能把你带到啦。老婆婆也笑;你倒会算账。我们也笑,别了他们,返回走。
刚才上坡,现在下坡,景色又有不同。眼前一片台原上,尽是麦茬,绕个弯,麦茬里正有玉米溢出,大地生机勃勃,生生不息,有老者带草帽锄地,剪影生动,吸引的我也停车,立在麦茬里留照,延军兄说,这张照片起名就叫:咱家的麦子收了。我们一路下,延军兄说,我们先到了南凹之南。我说,孟姜女是我们老范家媳妇呢,老天让咱先到孟家原,礼数上对着呢。又说,也可以这样看,我们先是沾了桃气,也是淘气,再下来沾和气,更主要是接地气,这样转转放放风,让自己透透气。延军兄说,回头出一本散文集子,就叫,周游列村,甚好。散文里如果看不到真性灵,没有生活烟火气,不如不写。
                             和睦的村子
     从李家沟入口处拐上,原坡稍缓。在一个村口见到俩石狮子,歪头挤眼而视,确实淘气,一个青衣女子出来,我们问她南凹,她一努嘴说过了前面矿口就是。再前行至一个村口,又不自信,见一大娘泼水,问她,她拿着脸盆说不远了,听说是那个和睦么谁的村子。多么好,她把和谷读成了和睦。再往前,路上铺满黄土,铲车、压路机、洒水车轮番往复,整个把路面占住了。我笑,怎么这好呀,知道咱来正修路呢。延军兄问旁边一个正在平土的女工,她说,南凹村眼前就是,立着碑子呢,你们朝铲车司机喊喊,可以过去。我下车喊,师傅麻烦让咱过过。前面路让开,我慢慢驶下新铺的黄土,不到一分钟,写着和谷故里的碑子推移到了当面闪现。嘿,到了。放眼望去,一旁地里是收过的麦茬,过去收麦以人工为主,现在主要靠机收,麦茬入土为肥,烧荒成灰。一老者领群养放牧,他弯腰拣拾什么,一个角度人羊甚美,再一个角度,却都看不见了。
进村又不知先生隐居何处,问村道里几个壮年,皆不知,似乎是外地来此做工的,正走入一家要吃早饭去。延军兄下车去问,坡上一老者,老干部或者老教师模样,站在崖畔上指说顺路把车开下去,前面有几条巷子,第一个铺水泥路的便是。我们一直下,在第一个水泥路巷口,见到前面有大卡车等挡道,遂欲进又止,怕开过去万一不是,挡住倒不出来。我就让延军兄给和老师打电话,问是不是这里,就在他打电话的当儿,我看见和老师的身影出现在巷道尽头,一手接电话,一手高高的挥动着召唤着,我也就将左手伸出窗外,朝他挥了挥,恰如同道中人接上了暗号。我和延军兄一阵欣喜,一脚油过去,和老师就站在门楼前,和善的微笑着,见我们下车,一手拉一个接住。
阖府吉祥啊。
                              和园?晓园
    参观顺便就从大门口开始,先生一一介绍,说门口拴着两头牛呢?见我们纳闷,他先朝右手一指,这是一个链滚拖拉机,废旧不堪,草从链扣里溢出,黄斑铁锈,无尽沧桑,弟欲卖,被他留下了,放在这里里铁牛把门,正可象征农耕文化。左边三角土坛里,蹲一块赭褐色大石,好像是从河里淘沙时起出,完完整整地一大块,石上有大水冲击的痕窝,牛头倔强触地向前,牛眼环睁,牛脊暴突,皆隐隐可见。这是石牛看家。石面上是准备标明晓园的,书法已写好,等着择吉日刻上。而之所以命名晓园,先生解释有几个因由:一是谐音大小的,园子面积不大,先生敬低服小。二是谐音校园的校,概因此处过去是南凹村小,先生在这里念过书教过书,当年娃们上学一展脚就到,今天几个村里学校合并,娃们上放学要跑五六里地。三是明晓的,农家勤恳,破晓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耕读传家,通晓事理。我说,天缘相契,文缘聚合,我知道是要来这,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破晓到晓园,有着定数啊。又说,过去的学校都在庙堂里,先生居处少尘埃,亦是后辈文学故乡,精神祠堂啊,先生笑。延军兄说,是不是也可以叫和园?先生说,意思好,和谐乡邻,但总体上不妥,村里人都姓和,不能自己独占了啊!快,进院,进院。
推开红铁门进到院中,就是晓园的园子。右走,倒覆着一架农具,两木轮朝上,我们认出了这是杈,过去碾麦子用的,按照发音,有这样几种理解:一是尖杈,因杈头削尖,可以抄底揽起麦秸拖走;二是秸杈,其主要功用是铲麦秸,所以可作这样解释,我们是看见有场地的,麦收已经过去,碌磓闲置静立场边,光洁的场地缝中又长出麦芽绿草,如今已时兴机收,不愿意掏五十到一百元者,依旧手工。三是检察。这是我心里想到口未说的一个词儿——我觉得它似乎正起到这样的一个作用:将麦秸检走,留下麦粒?杈下罩着一副水槽,之所以说是一幅,因为它与别处不同,其四个边帮石材可以随时搬运拆卸组装,很是方便,祖辈智慧轻灵,消解了活路的沉重。先生说石槽乃祖产,入社时充公,后来社散领回,他归园后重整于此。木杈石槽紧紧相惜相依,形如一对老伙计,每日里聊聊闲话,追思过往,念想光辉岁月,同致那些逝去的青春。
转过身,一边地头置有几样柱础等石材,着实厚重。先生说,由此可以想见,当年南凹一带虽处沟道,却也是不差豪富,房屋构建的壮大阔气。我端详瞩目着这个柱础,随之基座推算拓展开去,如三维网画一般哗哗哗线索连接串珠接榫,眼前无形中迅速树起一座大宅院,高门大户,人丁兴旺,牛马成群,钱粮盈囤,满堂吉祥。而后一风吹过,烟云消散,恍惚净尽,独剩眼前介石而已。
                和风送爽 木质温和 小荷刚露尖尖角
前几日高温,此日却和风送爽,真是天公作美。
正是初夏,小园花草茁升,繁茂葳蕤,竞发蓬勃,体息温热。园角一丛青竹,个个挺拔,先生说,竹子筋节,一长出便是这般风骨。我问覆满墙壁的是什么绿植,先生说是蔷薇,我说,好啊,果然把墙围了。二位笑。园中树种较多,一树摇铃急急触到我跟前,我不知,先生说,这就是山楂了,我哦了一声,山楂树之恋,伸手去碰,它却不理我,随晨晓的和风往一边躲去。先生说,前面有一株樱桃,几年了,它不结,我不解,后经高人指点,就在旁边又种一棵,你看,才长了,雌雄结伴,老夫少妻。两树之间是一株玉兰,花期已过。地上小菜长势始盛,青菜一行,辣子一行,茄子一行,起身猛窜,过一阵子就会挂菜,一时吃不完,一小块土围中,育养菜苗。其旁一株蓊郁者,为土豆,土豆又名洋芋,土洋结合佳妙无比,结实后一拔就是一大把,根固繁硕。
右园看完,展脚迈入左园,当面一木亭翼立,亭新而无名。先生说,造亭颇难,难在于如今木匠稀缺,粗木匠少,细木匠更少,能在顶上做龙嘴和撒瓦的手艺更是濒亡。四里八乡多少人背着工具来,摇头束手而走,最后还是费劲找到原上最老一位匠师,才做成。先生又说,起初就有人说既然这么难场,干脆做石亭,水泥糊弄而成算了,先生急急摇头,那样定会大煞风景,宁可不做,不可滥做。他延揽我们入亭,亭子中间搁一石磨盘,盘上游丝一样晾晒黄花菜叶,软硬和谐混搭,点划出优美画面。亭梁上挂一架木鸟笼,有鸟常来,在笼间钻进钻出,之后几个站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商量半天,觉得好倒是好,就是太低,不安全,人鸟再和谐,也得距离是美,遂遗憾摇摇头,飞去飞来,终不敢筑巢于此。其它几梁上,纷架有散架纺车,退役鞍鞯等物。我坐木靠上,风习习而过,细细入襟,想先生清早、黄昏或者月明之夜,手执一杯清茶,独坐亭中,睹物思往,江海浮厝,归园田居,定然时有无限感慨涌沉心头。亭外里边是石墁小径,亦可称为葡萄路,先生拨开嫩叶,粒粒绿珠水格灵灵暴露出来,仓皇如受了惊吓的小兽,都一个劲儿往里缩躲,又如小丫轻启门缝偷看,却忽地被发现一般,羞于见人,回首嗅梅。先生和声细语唤她们出来,却扭捏着不出,先生遂罢,朝我们笑说,葡萄就是这样,长出一粒了,叶子就盖住一粒,不知是叶子主动护佑还是被葡萄拉过去呵。好多植物都是如此习性,比如南瓜也是,长出一个来,就有一大片叶子赶紧苫住。她们还小,怕见人,我小时候也怯生。我说,我们是好人呵,抚手划叶,小心的把她们盖上。先生说,就这葡萄柱,有人就建议我都栽成石头柱,稳固永驻了,我说打住,那可万万不行,石材太过冰冷,葡萄秧往上抽扯,一茬一色儿鲜黄的新芽,怎么受不了?必须用木,木材多好,木质温和,新芽附着在上面,枯木逢春,互相扶持,看着感觉多好。
     葡萄性子低调,不想让看,可是盆里的睡莲却极为主动,外向着急于展露自己。先生俯身细看水面,也是一脸惊异,咦呀,昨天还什么都没有,今天你们来了,就有尖尖角露出水面。我们兴致大涨,仔细去看,真是啊,正有墨黑一角从莲叶中憨头憨脑而出,殷勤探问我们,你们是谁呀,从哪儿来呀,欢迎你们呀,我们也笑着与它互致问候。我们是一块儿来到这个院子呀,怎么在路上没有遇见?哦,可能是我们先跑错方向,岔过了?旁边莲叶田田,为此相遇喜极而泣,大脸盘有泪珠潸然滚下。它给这院子带来了生气和淘气。先生指着盛装睡莲的铝盆说,这是村里统一改造厕所拉回的设施,人都不习惯,也不积极,设备遂弃置一旁,弟要扔到沟里去,他拦阻,觉得或可有用。某次从王金岭先生的翠溪南圃中见到睡莲,甚喜,于是求回一丝,不曾想试种成功,莲花开时,一花盈盈,笑于水面,世间难见那般纯净清美。我曾多次去南圃亲聆金岭先生教诲,先生时时勖勉常响耳畔,今见睡莲,如见先生。如此一来,南有南圃,北有南凹,南南合作,文脉呼应呵。而其他弃物更大可派上用场了,我看见前面门楼后墙边,正靠着几个桶盆,急着欲揽荷入怀,开出一朵莲花。我之前见过莫奈的睡莲,而这里是和谷的莲花,荷也是和啊,先生人与文均步步生莲,口吐莲花,他心中有爱,悲悯苍生,怜惜万物,处处得显佛香性灵啊。延军兄一旁多角度拍照,称下期副刊正可配做题头画用。旁边一个小盆里有一茎绿,我问先生何物。他说是竹节梅,沟道上多是,采来就是一景。盆外地上一片绿形如芭蕉扇,地被晒热了,它正挥扇,亦如同土地爷巡视毕,摆帐回宫。其旁撒豆成兵正护卫。
                              对树 和谈
     我们三人怕惊驾,慢慢绕出,回到园中主路上,这时从左园入口处树叶下,腾出一个拴马桩来,其上卧一猴,双臂下垂,指皆岔开,猴模猴样的歪头盯着我们看。我说这好啊,马上封候,先生说,也可以叫拜相封候,这件东西花了三千,据卖主说,好像是从蒲城山沟里拉出的,哪里至今不通汽车,估计收时不过几十,看着朴拙可爱,喜欢么,也就要了。拴马桩旁植一树,正印木石情缘,但很快发现,石桩或许是自作多情想多了,因为路对面还有一株同样的树呢,这两个如牛郎织女相望,当真才是郎情妾意吧,两树蓬头而对,枝叶飘风,发发如雾,泪眼婆娑。我们都不知这是什么,延军兄猜说像是凤尾竹,先生说,我还专门查了一下,此树叫做柽柳,一年三花,花如紫穗。我也叫它蒿柏。我说,蒿为草,柏为树,蒿大成柏,蒿柏为民间,柽柳庙堂,都好。先生点点头,说,你们看墙角那儿还有一棵柳树,当年确是无心插柳,如今枝干扶疏,柔条万缕,再看亭子后那棵是桐树,花开时一串串厚实富浓,乡俗里讲究,有人早逝了,送别时丧棍就用桐木。先生又说,别人叮咛我,说家里宅院边不兴种这树那树,我说,树有什么过错,是非都在人心,照这样说道,树还没有地方存活了?先生又指着道边一截枯木说,你们看这是一株桃树枝干,人家说桃是妖,她去了,我就特意把她放在门口,还可以避邪。我说,是呀,多好呀,树由木和对组成,我也相信树永远是对的,这院里有童心,有留住,有不逃,每日悟对,如此晨昏每相亲,胸次全无一点尘啊。尤其那个字,就是圣木啊,也兆示着我们今天是来对了,是来朝圣了啊。
                 合影张挂和氏壁 
这就进到屋子里,先生上指客厅顶部称,用多少木,多少坡度,都是爱人精心算好,用料特从西安拉了两车来。客厅墙上一圈挂照,可称为照壁,亦可称为和氏壁。多为和家人往昔留影。进门边上小镜框为校园文学,特意挂在晓园,暗含寓意,另一边单挂先生至今唯一一张小油画,中绘三支毋忘我。客厅正中供和门先祖牌位。先生称,先人过世,起初设灵位,三年内为神王,过了三年加一点,为:神主。其上小楷正秀,先生祖上参撰铜官县志,为手泽遗墨。一边墙上为和氏家谱,有据可考为明代至今,已传十五六代。中有先生最早一张照片,系他从老亲戚家求回,中间亦有先生父母照片,和母当年璧人,今年已近八十,仍然气质佳健,精神矍铄,知道我们来了,顶一头银发慈笑而来问候:都来了啊,快过去吃饭!我们谢老太,说吃过了,她就笑着出门去,乐观和善。我们观影感慨,五十年代初能拍此照者,绝对不是一般人家啊。先生说,唯有父亲前几年去世了,他特撰祭父文,书法装裱于床头,慎终追远,永怀父恩。顿顿又叹,唉,有时想起当年一起谋文事的,好些都走了,村里我的同茬人也年年相继殁去,好多事只付与相逢一笑。于是座叙,我和延军兄座竹椅,先生泡茶,特用农夫山泉,红壶小杯,很是契合,与杏佐品之,齿颊有浓香回甘。又捧出新鲜黄杏,盛于一叶型盘中,杏聚灵性,我吸灵气。我说,可以写周游列村。先生可以写的太多了。回望入门处,墙皮剥蚀一大块,露出里面柴草,先生说,是起潮了,索性铲掉,也不在重新泥皮,当年就是那样,我说,这样类似精神考古,碳14纪念,竹书纪年,一层层翻阅,宋元明清也就过去了,如同字画,延军兄说,民国,有民有国,共和,共同和谐。
一阵静谧里,四处观望,见一汉罐里插狗娃花,如焰火怒放,永不凋谢;又一个汉罐上,飘逸一个来字;更有一个汉罐里,散漫的斜插着一束金黄的麦穗,光彩照人。靠墙旧式木桌上,有彩绘描摹缠绕,插拭后更显明艳,先生说是父亲当年,为给他这个儿子结婚打制的,自己归来后找出,一切均好,桌上搁一梳妆盒,是母亲陪嫁,旁陪两把椅子,亦是当年河南年轻的匠人,晚上无事,闲刻而成,其图案于今观之,是那般的吉美。小台上还放有过去上学用的小煤油灯,小娃们拨亮油捻子,苦读诗书,小小身影透窗,琅琅书声回荡,无限诗意,满心希望啊。有小锁,有菩萨像,有野地里捡回的残片砖雕鸡冠,等等,细细把玩,静静悟对,也是别有风致啊。我们啧啧称赞,无语称好。
雅集和辉
这时进到先生书房,迎面满架皆书。左手墙角置一台电脑,纯写作,无网络,玻璃下压一朵鸡冠花,干枯氤氲成画。墙上是先生参加文学活动的留影,中有夏衍、铁凝、平凹等,平凹,南凹,似如兄弟,贾先生当年曾来,撰文《哥俩好》,亦是有趣。
地上镜框里是他撰写手书的祭父文。书案周围墙上架边,贴满先生新近水墨作品。有先生写王维 桃源行,有先生书绘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日出日落皆淡然、有先生夫人王薪女士所绘向日葵,个个饱满,非童子功难出其效,亦有土原天地旷,崖畔佳果多 王薪绘 和谷题的伉俪联袂雅制;一副书法种地南山,延军兄说,山字改一下,种地南凹!先生说,山里饱含着凹。又说前几日有人来求字,让他写谷口,人家说,因为你叫和谷,写着正合适嘛。
这就互相书墨交流留字,延军兄画了一匹跃腾汉马,他属马,前日刚预办了百马迎春展,年底还要晋京展出呢。我则斗胆写了大地结香,襟怀风光,先生说我把散文写得极致了,那么美好,陕西至今少见,又说书法有自己风格,最起码能提笔就写,很多人对纸踌躇,半天难落,落写又尽是墨疙瘩。先生给延军兄写了荡思八荒,神游万古,最后一个字落笔前,我说是里,先生写下的是古,古比里好,延军兄发愿为故乡黄陵立传,已出版《黄帝传》第一卷万里崎岖和第二卷命世之英,目前正写黄帝转第三卷,以之激励,极为熨帖。先生给我写超然物外坐有琴书,最后一个字落墨前,延军兄猜说是声,细琢磨书比声好,咱一介书生,葆有琴心剑胆来著书,先生有期许,我们当努力,他自署超弟雅正,很令我惊惶不已,我等后学,焉敢与先生称兄道弟。但亦足见先生怀风。
持字与先生合影,背景正是他的一副欲上东原雨满山,有人要拿一万元收走呢,先生不舍,旱日相对,满眼雨意。与之相对者,为一副先生夫人即兴所绘晓园雨后图,乡情淋漓。先生说,凡有四海文友来,均留点墨尺幅,也是秀才人情纸半张,我说,日后出一本《晓园雅集》,也是不错得很,延军兄说,全部宣纸印刷最美。
                            槐香  怀乡 合欢花
出晓园,先生带我们去沟道里看神树。
土道一直下,我开车首次走此路,是有些越开越怯,先生宽心说没事,收割机都走,我就放胆下驶。他说,你们看,沟对面崖畔秃露的,多像黄土碑林,又说,你们看那棵柏树,直接长成一支笔,你们看哪里有个废矿,你们看,这路口有个大树,根部裸露怪异。你们看柿子树,四时奇特,柿子红透叶子尽落,冬天枝干虬劲沧桑。
到了老槐树跟前,搭眼望去,果然枝叶穹天,浓荫匝地,伸展特大,其势高古锁道。树上挂一牌,单先生说树龄当不止二百年。想最早也就是和家兄弟俩居此手植,繁衍至今,人与树寿,搬走一户人家,就枯死一枝,特别神奇。而今常有人来看,欲买下送进大城去,但是无论对方出多少钱,先生断然不卖,肯定大卸八块,吊车吊走。让树受那罪干嘛,树么,就让他自然长吧。先生每天走下来,浑身出汗,于树前坐坐,他于今是这树的守护神呢,他绕树三匝,昔日村居生活场景,一一浮现。那时村人都居树前窑洞,闲时小儿常于此树系绳荡秋千,吃饭时人也都聚在树下。从沟道里走出去就到黄堡镇街,赶紧归来,就围拢在树下讲些见闻,让幼小的和谷对外面的世界产生无限向往,骡马大道,罗马大道。先生说,人在世上能有多少春秋呢,我从海南归来,与范超认识,一晃也都好多年了。
继续往沟里走,先生指着那些颓圮堙没的窑洞,逐一绍介当年功用,这是饲养室,这里面住着女知青,这又是谁家谁家,个个都能叫上名字,这里两扇窗户上还保有字,红漆虽风蚀,依然隐隐可见。另有两窑保存较为完整,门前麦子一收,当年院落,如今麦田,足资沧桑。先生从树上摘下三个青果,擦擦递给我们,吃吧,没事。说摘果子也有讲究,只能摘并挂两个的其中一个,就能确保另一个好好成长。又指一旁的花椒园,说花椒味浓,自己曾无意吃了几颗,一时被其味道冲击的差点背过气去。路边有一行黄花菜,先生说曾摘下一些,和母亲妹妹费了好长时间晒干,提到镇上去,却轻的卖不了几个钱,称不上斤两。先生叫得上这里一草一木一虫一鸟的名字,我建议先生把所见所闻都写写,把四时变化都记记,山花山鸟皆兄弟,一草一木共友于,多有意义啊。而事实上,先生一直就是这样潜心创作的,他那一篇篇带有南凹气息泥土风味的作品,不断飞到人民日报、散文等等刊物,在文坛引起了广泛影响,端午前刚有一篇《傍晚村景》发表在人民日报上,先生说编辑打来电话核对时,他正在沟道里呢。我说,那一刻您肯定觉得,这南凹就是世界的中心,北京嘛,还遥远的的很呐。先生笑。
驱车从沟道盘桓而上,送先生回晓园,路边时有野鸟扑棱棱飞起,翅羽艳丽。先生唤我们快看,我说南凹的野鸟啊野兔啊都藏在草丛里,等先生路过时响动,是要引先生注意呢。先生又说,回来才发现布谷鸟也不是只在收麦时叫,我说,她看你回来了,一激动叫乱了,您每天才真正是处处闻啼鸟,睡眠不觉晓啊,所以叫晓园提醒自己啊。不觉十一点半,我们该回了,先生留饭,说家族里一个老人殁了,本家人都在那儿吃,弟弟打来电话叫,不差我们这两双筷子,又说自己昨日写了整一天挽联等,村人转音读成的野狐幡,实际应为引魂幡,还有人把先妣写成了先佌,更有在幡上写着见鬼去吧等话,让人啼笑皆非,我说亟需先生您来以正视听啊。而对于吃饭,我们说不再叨扰了,他又说那就在我家里吃,什么都有,做起来方便,我们连连辞谢,说还是不了。再次深深谢他,开车离开,走到巷口,倒视镜里回看,先生还在那里挥手。
路上不时感慨,想着我一定要把老家那一院庄子留住,延军兄也要把自己老宅存下,二十年后若归否,还有故乡灵意在,可以收留我们。遍遍默念,就觉得——南凹,难哇,如同荒腔慢板,一个老生苍凉嘶吼,喟叹不已;南凹——男娃,少壮仗剑天涯,呼呼鬓发斑斑。就想先生从这片北地故里走出,一直向南,先是西安、海南,又由海南返回西安、南凹,江湖夜雨,着实不易,终有一日,白云念乡,解甲归田,陪伴老母乐土,做一个草民、树人、亭长、园主、书生、文士、农夫——更见风度。人生率真如此,夫复何求啊!
向先生致敬,谁能比得上和享得上您这赤子至福啊。
延军兄要去参加同事婚礼,而我急着赶回岳父母家照全家福,都是和和美美的好事啊。一株合欢,于前面路转场边忽现,花开正艳。
癸巳端午后,2013年6月20——21日于西安曲江池畔草记罢
               
 

 L1070460.jpg家乡的小院永远寄托着难忘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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